凌晨四點三十二分,巷口的路燈還亮著橘黃的光,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風是涼的,帶著露水和泥土剛醒過來的氣味,一陣一陣,從脖頸後面拂過去。你拉高了外套的領子,行李箱的輪子碾過水泥地,聲音很響,又悶悶的,像這天色,還沒完全透亮。
車就停在前面。我站在你後半步的地方,想說點什麼,又覺得說什麼都太刻意。該叮囑的昨晚都說過了,無非是“到了來個消息”、“天冷加衣”這些車軲轆話。此時此刻,沉默反而成了最好的送別。我們看著同一片灰藍色的天際,那裡正有一絲極淡的、玫瑰色的光,從樓房的縫隙裏滲出來。春風就這樣來了,不聲不響的,它不負責驅散離愁,它只是來了,帶著這個季節特有的、萬物即將破土而出的躁動與溫柔。
它穿過光禿禿的枝椏,枝椏便微微顫著,蓄著力;它掠過你的肩膀,你額前沒壓住的頭髮便輕輕飄起。這風裏有種乾淨的決絕,是冬天的尾聲被徹底擦洗過後留下的清冽。我忽然想起昨夜殘留的一點酒意,想起你說這次離開,是要去南邊一個從沒去過的城市。那裏此刻應當已是花開繁盛了吧。而我們這裡的春天,總是這樣,先派風來打個前哨,告訴你它要來了,然後又不緊不慢地,讓你等上好久。
你轉過身,說:“走了。”我點點頭。那風好像懂事似的,就在這一刻稍稍大了些,從我身側湧向你,彷彿一股無形的、溫和的推力。你的背影在那片熹微的晨光與流動的風裏,顯得清晰又有些恍惚。車門關上,引擎發動,車子緩緩駛出巷子,拐了個彎,看不見了。路燈“啪”一聲滅了。天光正式接管了街道。
我獨自站在變得空蕩蕩的巷口,那陣風還纏繞在身邊,沒有停。它不再推著誰前行,只是輕輕地、固執地拂動著我的衣角。我忽然明白了,這拂曉的春風,送的從來不只是一個人。它送走的是一段並肩的時光,一種熟悉的、可供依偎的溫度。它用這種溫柔而不可抗拒的方式,把“昨日”送走,把“此地”送走,把你,送往你的前程。
而它自己,卻留了下來。它會繼續吹著,吹綠這個城市的樹,吹開不久之後的花,吹散此刻盤桓不去的清冷。它完成了“送君歸”的儀式,然後便靜靜地,等待著下一個拂曉,下一次別離,或重逢。風過無痕,但被風拂過的人與事,都在那一刻,悄悄歸向了它們命定的遠方。天徹底亮了,我深吸一口氣,那空氣裏滿是春天早晨獨有的、清冽又充滿希望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