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行千里母担忧”,这话我从小说到大,却到离家后才咂摸出滋味。收到母亲寄来的包裹,拆开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织毛衣,毛线里混着几根她的白发。电话里她总说:“出门饺子回家面,下周你回来不?妈给你包韭菜虾仁的。”我知道,那饺子里包的不只是馅儿,是她数着日历等我归家的日子。
“有妈的孩子像块宝”,这话在菜市场里最鲜活。母亲总能从一堆西红柿里挑出最沙甜的那个,仿佛手指尖长着眼睛。她说:“挑瓜要拍,听声儿;挑鱼要看腮,鲜红的才好。”这些生活里的口诀,像河床里的鹅卵石,圆润润地垫在日子的流水下。我学着她的样子拍西瓜,却总拍不出她选的甜。
“不养儿不知父母恩”,直到自己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换尿布,才想起母亲常说“三翻六坐七滚八爬”,她随口念叨的育儿经,原来是她用不眠夜丈量出的成长刻度。孩子发烧那夜,我抱着他在屋里转圈,突然就懂了什么叫“病在儿身,痛在娘心”。
“天塌下来有娘顶着”,我十岁那年父亲出差,屋顶漏雨,母亲拿着盆盆罐罐接水,雨水敲得叮咚响,她笑着说:“这叫滴水成歌。”那晚我睡得安稳,因为她坐在床边哼着歌,把一场狼狈变成了童话。如今她腰弯了,换我说:“妈,天塌下来有我呢。”她只是笑,像听孩子说大话。
母亲的俗语是活的,在厨房里是“千滚豆腐万滚鱼”,在田埂上是“清明前后,种瓜点豆”。她说“春捂秋冻”,开春硬是让我多穿件背心;她说“冬吃萝卜夏吃姜”,三伏天桌上总有一碟糖醋姜片。这些老话像河里的水草,柔柔地缠着时光,让平常日子生出扎扎实实的根。
河会老,叮咛不会。去年母亲做针线开始戴老花镜了,穿线时手微微颤。我接过针,学着她的样子捻线头,听见她说: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”这回她说的是诗,可那声音还和小时候说“多吃点,长得高”时一样,软软的,像河水漫过青石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