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疑心,故乡是有气味的。这气味不在那新翻的麦浪里,也不在雨后青石板路的潮润中,它沉在最底下,敛着最深的魂——那便是泥土的气味,我唤它作“故园土香”。
这气味,是封存在记忆陶罐里的陈酿。幼时在田埂上疯跑,摔了跤,掌心蹭破皮,火辣辣地疼,却也最先闻到了那股子腥涩又清甜的味道。新鲜的、被太阳晒得微暖的泥土,混着断草根汁液的气息,猛地钻进鼻腔。那时的疼,竟因了这气味,变得不那么难熬,仿佛土地以一种粗粝的方式接住了你,告诉你,疼完了,拍拍土,又能跑了。这气味是活的,是当下,是孩童与大地最直接的肌肤相亲。
后来离了家,这气味便成了魂梦里一根无形的线。城市里的土,是工地的尘土,是花盆里规规矩矩的营养土,它们没有那种复杂的“香”。故乡的土,是万千生命代谢与时光沉淀的糅合。是秋后稻草垛根下那带着微腐的暖香,是冬日灶膛里草木灰烬冷却后清冷的灰香,更是清明时,新土覆上旧坟时,那庄严又哀戚的、混合着水汽与根脉的沉郁之香。它不再仅仅是气味,而成了一种触觉,一种温度。你仿佛能感到,这捧土里,有去年落下的榆钱,有祖父烟斗里磕出的余烬,有老黄牛反刍的时光,有无数个晨昏的露水与叹息。它沉默地积攒着一切,然后酿出一种只可意会的、宽厚的温吞。
前年归乡,老屋已显颓唐。我在墙根下驻足,鬼使神差地,蹲下身,用指甲抠了一小撮墙脚与野草间的泥土,用手帕仔细包了。这举动毫无实用意义,却郑重得如同一个仪式。这捧土,是故乡最后的、可触摸的实体信物。它不再仅仅是记忆的索引,而成了记忆本身的一部分。我将它置于书架的角落,并不常打开。但我知道它在那里,像一个安定的句点,镇住了我漂泊的文稿与思绪。偶尔心神不宁时,凑近那手帕,深深一嗅——那股熟悉的、复杂的、沉静的气味漫上来,心便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倦鸟,缓缓落下了。它不提供答案,只提供一种亘古的、母体般的包容。
我终于明白,我所贪恋的,从来不是泥土本身。而是这泥土所见证的、所吸纳的全部生活与情感。那土香里,有外婆炊烟的形状,有父亲沉默的凝望,有玩伴远去的笑声,有自己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午后。它是一切的起点与终将的归宿,是乡愁最原始、最质朴的载体。一捧故园的土,没有温度,却焐热了无数个异乡的寒夜;它沉默无言,却诉尽了千言万语。那温度,是记忆赋予它的,是时光酿就的,是一个游子,用全部思念反哺给它的、生命的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