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划拉着，刮不净的雨水把路灯的光晕扯成一片混沌。凌晨五点半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，李伟握着方向盘，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。他刚跑完一趟长途，货车的驾驶座就是移动的家——一个堆满空红牛罐和饼干包装纸的、油腻腻的狭窄空间。

导航提示前方三公里下高速。胜利在望的松懈感混着倦意席卷而来。这条六车道的环城路他跑过上百回，哪个路口有隐蔽的摄像头，哪个路段容易起雾，他都门儿清。雨小了些，他下意识松了松油门，瞥了眼后视镜里空荡荡的车道，随手打开了车载电台。滋啦的电流声里传来一首老掉牙的情歌。

就是这一瞥一走神的工夫。

右条本该空着的慢车道里，毫无征兆地浮出一个暗红色的影子——一辆没有开任何车灯、几乎与潮湿的夜色融为一体的老旧三轮摩托车。它像个沉默的幽灵，紧贴着车道线，以一种老年人晨练般不紧不慢的速度向前移动。李伟浑身的血液“轰”地一下冲上了头顶，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向肋骨。他根本来不及思考，几乎是肌肉记忆，脚掌从油门瞬间弹起，死命踩向刹车，同时方向盘往左猛打了一寸——不能多，多一寸就可能失控撞向中央护栏。

“吱——嘎——！”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尖锐的哀嚎，巨大的惯性把驾驶座上的杂物猛地往前抛，一个空罐子砸在挡风玻璃上，又弹回来滚到他脚边。庞大的货车头在距离那辆三轮车不到半米的地方，险险刹住，车尾甚至因为巨大的力道轻微地甩了一下。而那个骑三轮车的老人，仿佛对身后这辆差点吞噬他的钢铁巨兽毫无察觉，连头都没有回一下，依旧佝偻着背，以那种恒定、缓慢的速度，驶向前方朦胧的雨幕。

李伟瘫在座位上，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，指关节白得吓人。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，从额头滑进眼睛里，又涩又疼。他大口喘着气，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引擎沉闷的喘息混在一起。电台里的情歌不知何时已经播完了，换成了一个元气十足的晨间节目，主持人正在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：“新的一天，祝大家平安顺遂哦。”

平安顺遂。李伟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没成功。他重新挂挡，让货车缓缓起步，这次他把车速压到很低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前方每一个视觉死角。雨几乎停了，天色从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。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：那辆没有灯的三轮车，那个浑然不觉的老人，还有自己那身因为长时间驾驶而麻木迟钝的感官。所谓“经验”带来的自信，在那一刻成了最大的“盲点”——他熟悉路，却没想到路上会出现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存在；他依赖经验判断右侧车道“应该”没车，却败给了一个“万一”。

他把车开进熟悉的物流园区停稳，熄了火。四周是其他早到司机们发动车辆的轰鸣声、叉车搬运货板的咣当声，一片嘈杂的生机。李伟没急着下车，他就坐在那里，看着挡风玻璃上渐渐汇成一股水流淌下的雨水。刚才那生死一线的几秒钟，像一部被强行静音的灾难短片，在他脑海里无声循环。他摸出手机，想给老婆发条“到了”的报平安信息，手指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，最后只打了两个字：“平安。”

推开车门跳下来，清晨湿润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，让他打了个激灵。他绕到车头，蹲下身，仔细看了看那个并不存在的“撞击点”。然后他走到车侧，从工具箱里翻出那块落了灰的三角警示牌，用力擦了擦，放回了驾驶室最顺手的位置。做完这些，他才感觉那阵后怕的寒意稍微退去了一点。园区广播开始播放安全提示，声音透过湿漉漉的空气传来，有些模糊不清。李伟站直身子，长长吐出一口胸口的浊气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。新的一天确实开始了，只是这“平安”，此刻掂在手里，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