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这日,天总是灰蒙蒙的。清晨便落了雨,细密的雨丝斜织着,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层青灰色的薄纱里。空气湿漉漉的,吸一口,满是泥土与青草混合的、微凉的气息。这雨,仿佛不是落在地上,而是落在人的心坎上,洇开一片潮润的、关于往事的记忆。
我们沿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山径向上走。路旁的野草挂着水珠,偶尔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,在绿意中怯生生地开着。父亲走在前面,手里提着竹篮,脚步比平日沉些。平日里喧闹的鸟雀也噤了声,只有雨丝穿过树叶的沙沙轻响,更衬得这山间的寂静,是一种充满思念的寂静。
到了。那方小小的石碑静立在几株苍松之下,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洁净。我们拂去石台上的落叶与微尘,摆上几样简单的祭品:一碟青团,色泽温润如玉,透着艾草的清香;几样他生前爱吃的家常小菜。父亲点燃香烛,那一点橘黄的光晕在雨雾中微微摇曳,像一双温暖而朦胧的眼睛。我们依次鞠躬,没有太多言语。许多话,在心里翻涌了千百遍,到了这一刻,却觉得说什么都是轻的,都抵不过这默默相对的片刻安宁。
我望着墓碑上那熟悉的名字,思绪随着袅袅升起的青烟,飘得很远。想起他坐在旧藤椅里讲古的样子,想起他粗糙的手掌,想起某个同样微雨的午后……这些记忆的碎片,平日里被匆忙的生活压在心底,唯有在这清明时节的雨里,才如此清晰而完整地浮现出来,带着温度,也带着淡淡的、无法抹去的凉意。
雨渐渐停了。山间的雾气缓缓流动,远处的山峦显出新洗过的青翠。我们收拾好东西,缓缓下山。回头望去,那缕青烟已融入山岚,了无痕迹。我知道,逝者已远,生者如斯。这份清明的追思,并非为了沉溺于悲伤,而是像这春山新雨一样,是一场定期的涤荡与灌溉。它让我们在忙碌的奔波中停下脚步,确认自己从何处来,被怎样的养过,从而更明白该向何处去。那份遥远的寄念,便在这回首与前行之间,化作了心底一份沉静而绵长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