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出锅的汤圆挤在白瓷碗里,热气蒸腾,把厨房的玻璃窗都哈得朦胧了。我端着一碗走过客厅,灯光透过碗沿,映得那些圆滚滚的小团子莹润可爱,像把一轮轮小小的满月盛了进来。窗外,真正的圆月正悬在柳梢头,清辉冷冷地照着人间,却似乎不及我手中这一碗来得暖,来得实。
我舀起一颗,是黑芝麻馅儿的。牙齿轻轻一碰,那层薄薄的、滑糯的外皮便破了,温热的、油润的、带着浓郁炒香的芝麻馅儿,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猪油甜香,倏地淌了出来,滚过舌尖。这滋味太熟悉了,熟悉到好像不是吃在嘴里,而是直接落在心上,漾开一圈温热的涟漪。小时候,元宵节的汤圆总是外婆做的。糯米粉是她自己用石磨磨的,细细地筛过好几遍,用温水慢慢地和。馅料更是讲究,黑芝麻要淘洗晾干,小火耐心地炒,炒到满屋生香,再和上白糖与熬好的猪板油。我总爱趴在那张掉漆的木桌边看,看那些白色的粉如何在外婆灵巧的手里,变成一个柔软的团,又怎么被她一捏一揉,包裹进一团乌亮的香甜。那时的冬天似乎更冷些,可当那碗热腾腾的汤圆上桌,氤氲的白气模糊了外婆慈祥的脸,窗外的冰花、呼啸的北风,就都被这软糯的甜挡在了另一个世界。碗里是圆满,心里是安稳。
此刻,碗中的汤圆与记忆里的滋味重叠。汤很清,只微微泛着米浆色,浮着几点金黄的桂花。桂花是母亲今年秋天特意收的,说留着元宵节用。我慢慢地咀嚼着,那糯米的绵软黏连着唇齿,仿佛也黏连起了散落在时光里的片段。我想起去年元宵,远在他乡求学,只能在视频里看家里的汤圆,母亲特意把碗举到镜头前,说:“给你看看,就当吃过了。”那时的月亮,看过来想必也是圆的,但心里总觉得缺了一角,空落落的,被那千里之外的糯香勾得生疼。今年总算在家了,这平平常常的一碗,忽然有了千斤重的分量。它不只是一道点心,更像是一个温暖的仪式,把一家人从各自忙碌的轨道上拉回来,围坐在一起。父亲讲着不太新的笑话,母亲唠叨着让我慢点吃别烫着,电视里的元宵晚会热闹地响着背景音。这一切的平淡、琐碎,甚至有点嘈杂,都被这一口甜糯稳稳地托住了。
碗渐渐见底,身上也暖了起来。窗外的月,静静地移到了中天,光华流泻,与万户窗内的灯光,与街上未熄的彩灯光影交融。月在天上圆满,人在家中围坐,而那一碗汤圆的暖意,从胃里升起,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,最后聚在心口,成为一个柔软的、踏实的圆。它不言不语,却道尽了一切关于团聚、关于安宁的祈愿。这大概就是元宵节最朴素的真谛吧——无需多言,只要月圆,灯亮,人都在,一碗共食的甜蜜下肚,便是人间至暖的团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