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爱在清晨五点走上那条老街。这时候的城是静的,只有远处垃圾车沉闷的作业声,像大地沉睡的鼾声。路灯还黄黄地亮着,光晕洇在潮湿的雾气里。我走得慢,鞋底摩擦粗砺的水泥地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这“沙沙”声,是我在这个庞大时代里,能清晰听见的、属于自己的“雏声”。
这个时代太喧哗了。信息的瀑布日夜冲刷,名利的声浪此起彼伏,无数宏大的叙事像交响乐般轰鸣。我们这代人,似乎从一出生,耳朵里就灌满了这些“时代的回响”。我们被告知要倾听主流,要顺应洪流,要学会在合奏中找到自己的声部。可有时我愣愣地听着,却觉得那壮丽的交响离我很远,远得像隔着厚厚的玻璃。我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在哪里,或者说,我微弱的声音,能被听见吗?
直到那个清晨,我在老巷口遇到了她。她是个清洁工,穿着宽大的橙色马甲,正俯身用铲子一点点刮除地上的口香糖残渍。她做得很专注,铲子与地面刮擦,发出一种单调而执着的“嘎吱”声。声音不大,却奇特地盖过了远处隐约的车流。我站住了。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那“嘎吱”声,那扫帚掠过地面的“唰唰”声,甚至是我自己“沙沙”的脚步声,不也是一种“雏声”吗?它们渺小、细碎、不成乐章,但它们那么真实,那么清晰,是一个个具体生命与这个世界摩擦、碰撞、劳作所发出的本真声响。没有这些细小的声音,那宏大的时代交响,会不会只剩下空洞的回音?
雏声,或许不必是雏凤清于老凤声的那种。它是生命最初的、最本真的振动。是婴儿的第一声啼哭,是种子破土的轻裂,是笔尖第一次划过纸面的“沙沙”,是我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为一件小事付出的全部认真。它可能笨拙,可能微弱,可能调子古怪,但它独一无二,它是“我”之所以为“我”的音频指纹。
时代需要黄钟大吕,也离不开这清越的雏声。每一道时代的回音壁,最初都由一声微小的呼喊触发。那“嘎吱”声,是一个城市清洁的誓言;那“沙沙”声,是一个少年思考的脚步。当我们不再羞于发出自己的声音,哪怕它再轻微;当我们开始倾听身边那些朴素的、劳动的、生长的声音,而不是只仰着头追寻遥远的轰鸣,时代的回音才会饱满而真实。它不是单一的轰鸣,而是亿万雏声汇聚成的、有温度的混响。我继续往前走,天色微明,街角传来早点铺拉开门闸的“哗啦”一声,清亮亮的。又一个属于平凡人的、清越的雏声,加入了这拂晓的序曲。我知道,当这样的声音多起来,时代的回音,便近了,也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