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子的“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”像一把锤子,敲在心上嗡嗡作响。读完了,脑子里就剩下这两个画面:一边是熊熊燃烧的熔炉,一边是雾气氤氲的温床。这对比太锋利,直接把生活的某种真相给剖开了。
忧患那熔炉,温度是真高。舜从田地里被提溜出来,傅说从筑墙工地上给挖出来,胶鬲在鱼盐摊子前给捞上来,管仲从囚犯堆里给挑出来,孙叔敖、百里奚,哪个不是从泥巴地里、从生死边缘给硬拽上历史舞台的?这熔炉不讲情面,它烧你,锻你,用匮乏烧你的筋骨,用挫折锻你的体肤,用失败饿你的肚肠,用困顿穷你的能耐。它把你所有能倚仗的东西都抽空,让你赤手空拳站在那儿,就剩下一口气。可怪就怪在这儿,就凭这最后一口气,人反而把什么都扛起来了。原来不会的,逼着会了;原来不敢的,逼着敢了。那口气顶上来,就成了脊梁骨。熔炉里走一遭,出来的不是灰烬,是淬过火的钢。这忧患,它不养人,它炼人。它给的从来不是舒适的枕头,而是磨刀的石头。刀越磨越快,人的能耐也这么给磨出来了。
再看安乐这温床,那是真舒服。温度适宜,软和得让你一躺下就不想起来。啥都给你预备好了,伸手就有,张嘴就来。困了有枕头,饿了有珍馐,四面都是逢迎的笑脸,耳边全是顺耳的好话。日子像泡在温水里,每个毛孔都舒张着,懒洋洋的。可这舒服,它吃人。它一点点把你骨头里的力气抽走,把你脑子里的警觉磨平。你躺在那儿,觉着天下本该如此,觉着自己就该享这福。那点斗志,那点狠劲,那点对风雨的预感,全给这温水泡发了,泡酥了,最后化在里面,连个影儿都不剩。等你某天想起身,发现手脚软了,眼睛钝了,外面稍微刮点风,你就觉得刺骨。这温床不害你命,它专门腐蚀你的意志,让你在不知不觉中,变成一摊扶不上墙的软泥。
看看历史,这道理简直像铁律。那些开国的、闯出名堂的,起家时哪个不是在熔炉里打过滚?等基业定了,儿孙辈在温床上躺平,麻烦也就快来了。大到国家,小到个人,几乎逃不出这个圈。顺境里的那份“好”,常常是裹着蜜糖的慢刀子;逆境里的那份“坏”,倒可能是苦口的良药,外带一把能让你站直的锤子。
所以现在一遇到点难事,碰上些坎坷,心里反而会咯噔一下,提醒自己:熔炉又点火了。别光顾着喊疼,看看这次能炼出点啥。而日子稍微顺溜点,舒坦了,倒要格外警醒,别让自己陷进那温柔的床褥里,把骨头躺软了。生活大概就是这样,它不会让你永远在熔炉里,但也绝不会允许你永远躺在温床上。真正的能耐,恐怕是能在熔炉里扛得住,在温床上也坐得稳,心里始终绷着那根弦——知道福气可能消磨人,而磨难,只要你没被它压垮,它就是在铸造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