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第一个早晨,我是被一阵蝉鸣叫醒的。那声音起初是试探性的,一声,两声,从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像颗颗滚烫的碎石子,敲打着我的倦意。我皱了皱眉,把头埋进枕头——这聒噪的家伙,搅了我的清梦。
可接下来几天,那蝉声却一天比一天响亮,一天比一天稠密。到了晌午,简直成了沸腾的海洋,成千上万只蝉像是在拼命喊着什么,把整个村庄都浸泡在它们的声音里。我感到有点烦,又有点好奇。那天午后,我索性搬了小竹椅,坐到树荫下,闭上眼睛,专心地“听”起这场盛大的演奏。
听着听着,那原本觉得吵闹的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,竟被我听出了不一样的节奏。前排的蝉嗓门洪亮,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个底气十足的老生;后排的应和者则短促些,“吱吱”地打着拍子。偶尔不知哪只蝉起了个头,一整片蝉声便猛地高昂起来,如潮水般涌起,持续好一阵子,又默契地同时低落,只剩下零星的几声,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。风来了,树叶“沙沙”地响,蝉声便藏进这绿色的声音里,变得忽远忽近;风停了,它们又立刻填满每一寸空气,没有一丝缝隙。
就在这忽高忽低、连绵不绝的声浪中,我忽然走了神。我想起这片蝉声底下,是这些小家伙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熬过了好几年,才换来这一个夏天的歌唱。它们这么用力地喊着,是不是想把埋在地下的时光都喊回来?又或许,它们根本什么都没想,只是生命到了这个季节,就一定要发出这样的声音,就像稻子到了秋天一定要垂下头一样。
从那以后,我不再觉得蝉声吵闹了。它成了我暑假的背景音。我做作业时,它在外头陪着;我午睡时,它像一层声音的薄被;傍晚,当最后一缕霞光消失,蝉声才渐渐平息,换作纺织娘和青蛙的夜曲。我仿佛从这最寻常的夏日声音里,听懂了一点热闹中的宁静,短暂里的永恒。暑假还有很多趣事,但最先跑到我记忆里的,总是那个午后,我第一次真正“听”到的、那场渐起而沸腾的蝉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