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半的月亮,还缺着一丝边儿,懒懒地挂在柳树梢头,像谁抿着嘴笑时弯弯的嘴角。这光,便也是软软的、淡淡的,给夜里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薄荷糖纸似的朦胧。风是暖的了,带着潮润润的泥土气和一种似有若无的甜香,钻进鼻子,痒痒的。
这香气引着我,不知不觉就踱到了溪边的桃林。白日里喧喧嚷嚷的一片云霞,此刻都沉静下来,成了一团团温柔的、深浅不一的影子。月光筛过花枝,漏在地上的光斑,碎银子似的,随着风轻轻摇晃。我便在这影与光的迷宫里信步走着,心里也空空茫茫的,没有什么可想。
就在我以为这夜晚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时候,影影绰绰地,前面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,竟立着一个人影。月下的轮廓是清隽的,穿着一身素色的衫子,几乎要与那一片朦胧的花雾融在一起。他正微微仰着头,像是在端详枝头哪一朵具体的花,又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。我的脚步声大约是惊动了他,他转过头来。我看不清他的眉眼,却奇异地觉得,那目光是温和的,带着一丝初见的讶异,却没有半分被打扰的不悦。
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也没有说话。这静,却不像方才的静了,多了点什么,又像是少了点什么。倒是溪水,淙淙的,比白日里听得更真切些,像在替我们说着说不完的话。
“也来看花?”终是他先开了口,声音不高,清清朗朗的,恰似这流过月光的溪水。
“嗯。没想到夜里来,是另一番光景。”我答道,走近了几步。这下看得分明了些,他的眼角含着一点笑意,衣袖上仿佛沾着几瓣飘落的桃花。
我们便一同站在那株桃树下。话依然不多,只是偶尔指点着哪处的花影好看,或是听着远远近近的虫鸣。他告诉我,这株老桃树怕是有百岁了,年年开花最迟,却最繁盛。我听着,忽然觉得这棵沉默的树,见证过的“三月半”,怕是比我们听说过的还要多。风过处,又有几片花瓣悠悠地旋下来,有一瓣竟沾在了他的肩头。我想提醒,却终究没有出声,只觉得这画面,就该是这样子的。
后来我们沿着溪水慢慢走了一段。约了什么吗?并没有。说了再会吗?好像也没有。只是在那分岔的小径口,他拱了拱手,我也点了点头,便各自转身,没入一深一浅的花影里。
走远了,我忍不住回了一次头。那片桃林已复归成一脉宁静的黛青,月光依旧,溪声依旧。方才的相遇,飘渺得像一个桃色的梦。但肩头那缕似有若无的香气,还有心里那份无言的熨帖,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,那树下的片刻,与一个陌生人的一席静默,是真的。这大概便是“缘”吧,不早不晚,刚好在这“三月半”的月下,桃花懂得,溪水懂得,我们也仿佛懂得了那么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