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最深刻的，是外婆院墙东角那条细瘦的砖缝。

没有土壤，只有风和日头刮进来的一点点尘埃。不知哪一年，一粒蒲公英的种子卡在了那里。起初谁也没在意，直到它抽出两片指甲盖大的、毛茸茸的叶子，像雏鸟怯怯张开的喙。我们都以为它熬不过那个干旱的夏天。它却把根须绷成铁丝，死死嵌进砖石冰冷的肌理，近乎贪婪地吮吸每一滴夜露与雨水。叶子蔫了又挺起，颜色从嫩黄熬成一种倔强的墨绿。

那年台风来得猛，雨水像鞭子抽打着墙面。我看见它在狂风里几乎被扯平，细茎弯折成一个惊心的弧度，却始终没有断。雨停了，它浑身湿透，沾满泥浆，却奇迹般地，在顶端顶出了一个米粒大的、鹅黄色的花苞。那一点微弱的黄，在灰扑扑的砖墙上，亮得像一个固执的宣言。

后来我去外地读书，再回去时老屋已显破败。我第一眼就望向那条墙缝。它还在。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株，旁边竟又挤出了两三点新绿。那朵曾经米粒大的花，早已结成了茸球。一阵小风吹过，几十柄“小伞”倏然散开，悠悠荡荡地，飘向墙外更广阔的、我所未知的世界。

我站在那儿，看了很久。忽然觉得，那拼命扎根的，那在风雨里咬牙挺住的，那最终将自己生命化作无数可能散播出去的，不只是它。那条幽暗的时光缝隙，困不住一粒向往光明的种子。它用纤细的根与茎，为自己，也为我，凿开了一整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