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瞬间在车站。高铁站崭新,乡音报站却老旧如初。人群里,母亲举着手臂的姿势,和当年送我远行时一模一样,只是手臂矮了些,白发在风里飘。
第二个瞬间在老街。石板路被拓宽成了柏油路,可拐角那家理发店的旋转灯筒还在转。师傅老了,认不出我,却在镜子里朝我点了点头,仿佛我只是个放学晚归的孩子。
第三个瞬间在河畔。童年摸过鱼虾的小河,砌了整齐的水泥堤岸,河水清澈得陌生。一只白鹭单脚立在浅滩,它不认识我,我也不再认识那些曾被我惊起的同类。
第四个瞬间在老屋门洞。钥匙拧了三圈才开,门轴“吱呀”声没变。阳光从老虎窗斜切下来,光柱里浮尘飞舞,我仿佛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,正趴在桌上写永远写不完的暑假作业。
第五个瞬间在饭桌。父亲不劝酒了,只把菜默默推到我面前。那盘红烧肉的味道,精确复制了记忆,咸里带甜,甜里藏着酱油的焦香。味觉是最后的故乡。
第六个瞬间在旧友相聚的茶楼。大家聊房子、孩子、学区,偶尔沉默。有人掏出泛黄的同学录,念我写的“友谊天长地久”,所有人都笑了,笑声在包厢里弹跳几下,轻轻落了地。
第七个瞬间在母校围墙外。铁门换了电动闸,操场铺了塑胶跑道。放学铃响,涌出的孩子穿统一校服,像我们当年,又完全不像。一个男孩把书包甩在肩上,那姿势让我怔了半晌。
第八个瞬间在城郊山坡。从前觉得巍峨的山,如今几步就到顶。俯瞰全城,新楼如森林,只有护城河还蜿蜒着旧时的轮廓,像大地缝补后留下的针脚。
第九个瞬间在临行前的清晨。我拖着行李箱走过湿漉漉的巷子,早点摊的蒸气混着油炸糕的香气扑来。摊主阿姨用本地话问:“弟啊,食未?”我脱口而出的方言,生涩,却自然。转身时,故乡在晨雾里又清晰又模糊,像一场醒了却还想再做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