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日子总是很长,老屋门前的梧桐叶落了又生。祖母坐在藤椅上,手里摇着蒲扇,眼睛却总望着巷口。她在等一封远方的信——信的那头,是去了南洋谋生的祖父。
街坊都说:“别巴望啦,都三年没音讯了。”祖母不说话,只是每日黄昏时,把木门槛擦得发亮,仿佛擦亮一点,归人的脚步就能更清晰些。母亲悄悄劝她:“妈,盼着也得吃饭啊。”祖母点点头,端起碗又放下,目光仍黏在巷子尽头那片将暗未暗的天光里。
雨季来得猝不及防。台风卷走了瓦片,也卷来了邻镇船工捎的口信——有艘南洋回来的货船遇了浪,生死不明。那夜祖母没点灯,我挨着她坐,听见她胸腔里细微的颤抖,像秋蝉最后的振翅。可第二天晨光初露时,她又坐在了门槛上,手里攥着祖父临走前塞给她的桃木梳,梳齿已磨得圆润。
多年后我才懂,她的巴望从来不是被动等待。她纳了三百双鞋底,卖了供孩子读书;她种下一院枇杷树,说“万一他回来,能摘到解渴”。巴望在她那里成了地下的根,沉默地蔓延,托起整个家的生机。
祖父最终没回来。可祖母离世前,却把桃木梳放在我掌心:“人啊,靠着一点念想就能活。我巴望的不是他推门那一刻,是这些年年岁岁里,我心里头那个完整的家。”
如今我走过老巷,总看见时光的尘埃里,无数这样的巴望着——母亲巴望游子电话,孩子巴望糖画转盘停下,农人巴望云朵聚了又散。原来巴望是长在骨血里的萤火,暗夜里自己照亮自己,而当我们并肩站成一片守望的灯海,便是人间最笨拙也最坚韧的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