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文章像一棵树,好词好句是它的枝叶花果。枝叶疏朗,才有光影摇曳;花果点缀,才见生机盎然。但若只顾攀折奇花异草,胡乱插满一身,反倒成了笨拙的盆景,失了天然之趣。拾句缀章,终究是“文心”在先,“雕词”在后。
这“文心”,是心底要说出的话那股真劲儿。就像老木匠选料,先看纹理质地,再想雕什么花样。心里揣着一团热乎的感悟,笔下才能带出熨帖的词句。少年写春游,若真被漫山野桃震住,那“烟霞漫坡”自然比硬凑的“繁花似锦”更有筋骨。这份真切,是词句能立住的根。
有了根,才谈得上去寻合适的枝叶。好词句不必生僻,贵在妥帖。鲁迅写雪是“朔方的雪花”,一个“朔方”,凛冽之气全出;汪曾祺说高邮鸭蛋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”,一个“吱”字,声、色、动态全活。它们都从平常语中来,却落在了最恰当的地方。这是炼字的功夫,更是观察与体味的功夫。
寻常句子经妙手点化,也能焕发神采。譬如说“时间流逝”,本是陈言。但张爱玲写“日子像指尖的沙,攥不住地漏”,便有了触感与无力感;余光中说“下次你路过,人间已无我”,则赋予了时间一种深沉的苍凉。这“点化”,是将抽象情思,酿成可触可感的意象。意象是文心的外衣,词句便是织就这衣裳的丝线。
但衣裳太花,反而盖住了人。若一味堆砌“瑰丽”“隽永”,字字珠玑,句句华章,读来便像走进缭乱的绸缎庄,美则美矣,却令人窒息。好文章讲究呼吸,有警句点睛,也需白描透气。苏轼《记承天寺夜游》,“庭下如积水空明”,是工笔细描;“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”,则是淡然的白话。一浓一淡,文气贯通,境界全出。
说到底,拾句是为了缀章,雕词是为了雕琢那颗“文心”。词句是砖瓦,心意才是蓝图。砖瓦再精美,若蓝图歪了,也砌不成亭台楼阁。故而,少年提笔时,不妨先放下对“好词好句”的执念,诚实地问自己:我想说什么?待到真情涌动,意趣明朗时,那些最合适的词语,便会如溪中卵石,被思绪的流水自然冲刷、拣选出来,一颗颗,温润而坚实。那时,缀章成篇,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