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看家里的旧相册,父亲总爱指着那张他十八岁站在工厂机床前的黑白照片说:“瞧,这就是我们那代人的烙印。”照片上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背景是高大的厂房和“大干快上”的标语。那是一个集体主义轰鸣、理想滚烫的年代,个人的选择仿佛钢水,注定要流入国家建设最需要的模具里。时代在他身上烙下了“奉献”与“服从”的深印,他说那是他们青春的全部回响。
而我,一个零七年的高三学生,书桌上贴着偶像的海报,MP3里塞满了各种风格的歌,网络聊天室的窗口在屏幕右下角闪烁。我的世界似乎有无数的岔路口,却也在为一场考试焦虑不安。我曾觉得,父亲的烙印太深太沉,像一道坚固的围墙。而我们这代人的烙印,该是更轻盈、更斑斓的吧?或许是互联网带来的信息碎片,或许是全球化裹挟的文化快餐,又或许是对“自我”无限放大的追寻与迷茫。
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。填报志愿的咨询会上,人潮汹涌。我听到身边一个声音在打电话,带着兴奋:“妈,我决定了,就报环境工程!对,就是您说辛苦的那个。但我查了资料,我们以后……”他的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,语气里有种我熟悉的、类似父亲照片里那种坚定的东西。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。
我重新打量周围。那些同样焦虑的面孔背后,选择其实千差万别:有人执着于冷门的考古,有人渴望成为顶尖的程序员,有人想回到家乡的乡村小学。我们看似被消费主义、个性张扬所标记,被冠以“迷茫的一代”。但选择本身的多样性,不正是这个多元、开放时代最深刻的烙印吗?父亲的烙印是“投身其中”,我们的烙印,或许是“选择何为所投之身”。时代没有给我们统一的模具,却给了我们一张需要自己绘制蓝图、并为之负责的考卷。
于是,我逐渐听懂了父亲的回响。那不是围墙,而是地基。他们用坚实的“服从”与“奉献”,夯定了国家发展的路基,让我们这一代得以站在更开阔的平野上,面对选择的星空。而我们这代的回响,或许不在于能否发出同样整齐划一的轰鸣,而在于能否在纷繁的选择中,找到那条既能抵达远方、又能扎根土地的道路。父亲的回响是深沉而持续的低音,我们的回响,将是众多音色交织的复调。低音未曾断绝,复调正在生成,这便是时代河流中,前后相续的波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