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爱的爸妈:
见字如晤。
刚和你们视频完,放下手机,心里却还是觉得空落落的。看着屏幕上你们笑呵呵的脸,信号偶尔卡顿带来的延迟,让那些关心和叮嘱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。忽然就很想写点什么,不是微信里碎片式的语音,也不是朋友圈里精心修饰的图片,而是像小时候你们教我那样,铺开信纸,一笔一划地写。
笔尖触到纸面,沙沙的声响让我愣了一下。这种触感和声音,竟然有些陌生了。电脑键盘敲惯了,连提笔忘字都成了常态。可当“爸爸、妈妈”这两个词落在纸上时,一种很奇异的、温热的踏实感,从手心慢慢爬到了心里。视频通话当然好,瞬间就能看到你们院儿里新开的花,听到妈妈念叨家长里短。可它太快了,快到来不及沉淀情绪。挂断后,那些画面和声音就像流水一样滑走了。而写信不同,它迫使着我慢下来。我得想想,这一个月来,工作上的那个难关到底是怎么度过的,不是简单一句“解决了”;我得琢磨,上周胃疼时自己的慌张和后来煮粥养胃的琐碎,值不值得细细告诉你们。这些在视频里可能会被一句“都挺好”带过的细节,在信纸面前无处躲藏。
这大概就是家书的力量吧。它不像即时通讯那样追逐秒速的回应,它自带一种庄重的延迟。这份延迟,给了情感发酵的时间。我在写下“一切安好”时,会下意识地挺直脊梁,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更值得让你们放心;我在询问“爸的腰疼夜里还犯不犯”时,笔迹会不自觉地加重,那份牵挂沉甸甸地压在笔画里。这些微妙的心思,是电波难以承载的重量。
我时常想象这封信的旅程。它会被贴上邮票,扔进深绿色的邮筒,经过分拣、运输,穿越几百公里的山河,最后由邮递员送到咱们家那个锈迹斑驳的信箱。这个过程本身,就充满了仪式感。它让我觉得,我这份思念和汇报,是被郑重对待的,它有一个实实在在的、奔向你们的身体。而当你们撕开信封,展开信纸,手指拂过我写的字时,我们仿佛在某个安静的时空了一次手。你们或许会戴上老花镜,就着窗边的光线读,妈妈可能会把我写得有趣的地方念给爸爸听,爸爸可能又会把我的信收进他那装满奖状和旧信的抽屉里。这种物质的触达和留存,是任何电子数据都无法替代的温暖。
时代跑得真快啊,“家书抵万金”的日子好像还在历史书里,转眼我们就活在了“万物互联”中。但我觉得,鸿雁传书的“情”,从未断绝,它只是换了更多的形式在回响。我的这封手写信,和你们发来的养生文章链接,和家庭群里分享的晚餐照片,和弟弟偶尔玩的搞怪短视频,其实都是一回事。它们都是我们在用自己的方式,努力穿透距离的屏障,向彼此的生命现场靠近,拼命地说:“我在这儿,我这样生活着,我想念你。”
这封信,算是我对那种古老情感联结方式的一次笨拙致敬吧。我知道,明天我们大概率还是会视频。但今夜,就让这页纸,带着墨水的味道和些许的皱痕,代替我,安静地坐在你们身边,陪你们一会儿。
勿念,夏安。
2023年冬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