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桂花树才飘了点香,我妈就开始张罗月饼了。她非得自己熬豆沙馅,说外头卖的太甜腻。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活,锅里的红豆咕嘟咕嘟冒泡,水汽把她的眼镜片蒙得白茫茫的。她边搅和边念叨:“你奶奶那会儿,馅里还得揣一小块冰糖,图个甜甜蜜蜜。”
这话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过的中秋。天没黑透,堂屋里八仙桌就搬出来了,上头摆满月饼、柚子、花生,正中央供着个洗脸盆那么大的月光饼。祭月的时候,奶奶领着全家的女人拜,说这是“男不拜月”的老规矩。我们小孩才不管规矩,只盯着供品咽口水。等香烧完了,月光饼切开来,第一块总是递给太奶奶。她牙掉光了,就用手掰着一点点抿,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,像朵风干了的菊花。
如今太奶奶和奶奶都不在了,老家那座住满人的大院子也空了。祭月的仪式从我这儿就断了片——我在城里租的单间,朝北,根本看不见月亮。去年中秋,我对着电脑加班,手边是公司发的流心奶黄月饼,咬一口腻得慌。手机家族群里热闹非凡,二叔在老家院子里直播祭月,表哥一家在海南沙滩上对着镜头举杯,我妹在留学生公寓里展示她做的冰皮月饼。三块小小的屏幕,拼出一个支离破碎却又实实在在的团圆。
今年有点不一样。爸妈上星期就打电话,说高铁票买好了,要来我这儿过节。我吓了一跳,我这“蜗居”哪装得下一场正经团圆?我妈在电话那头笑:“要那么大地方干嘛?挤挤才热闹。”
于是中秋夜,我的小饭桌上也破天荒摆开了阵势。我妈带来的手作豆沙月饼,我爸坚持要买的五仁月饼,我自己买的网红奶茶味月饼,奇奇怪怪地拼在一起。没有八仙桌,没有月光饼,我们仨挤在两张拼起来的折叠凳上。阳台窄小,得侧着身子才能全站进去,但月亮倒是看见了,黄澄澄、圆鼓鼓地挂在两栋高楼之间,像突然冒出来的惊喜。
我爸抿了口白酒,忽然说:“这月亮,跟老家房顶上看的那一个,没什么两样。”我妈接茬:“怎么没别样?这儿月亮边上镶的是楼房的影儿。”她指给我看月亮边上一圈模糊的光晕,说是高楼玻璃反的光。我仔细瞧,还真是。这月亮不再是从前那片野地里升起来的月亮了,它嵌在城市的天幕上,带着钢筋水泥的镶边。
我们聊起视频群里亲戚们的动向。说起二叔坚持的老仪式,表哥家旅行过节的潇洒,我妹在异国倒腾面粉的倔强。每一种团圆,都长着不一样的脸。电视里晚会唱着“千里共婵娟”,阳台上吹来的风已经带了点凉。我妈把外套披在我肩上,手指拂过我肩头的时候,触到一点月饼油的黏腻。
夜深了,月亮升高了些,清辉洒进来,落在吃剩的月饼包装纸上,亮晶晶的。这个挤挤挨挨的中秋夜,那些古老的仪式像远去的背景音,而 foreground(前景)里清晰着的,是此刻肩碰着肩的体温,是豆沙馅里故意少放了糖的体贴,是高楼缝隙间依然准时赴约的月亮。传统大概就是这样,它不是一件必须供起来的青铜器,而是溶在生活汤水里的一撮盐,换了容器,变了火候,那点滋味却总能在某个时刻,被你的舌头准确地认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