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亮起的时候,我正在自己城里的房间,窗外是腊月二十八寂静的夜。母亲的脸庞突然填满了整个手机画面,背景不是家里熟悉的客厅,而是老屋的厨房。灶台上蒸汽腾腾,模糊了后面有些剥落的旧年画。
“能看清不?”母亲的声音带着点滋滋的电流声,她把手机凑近了大铁锅,“正在炸丸子呢,你爸非说今年的火候比去年好。”镜头猛地一晃,对准了父亲。他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深蓝色围裙,手里举着漏勺,有些拘谨地冲着镜头笑了笑,额头上亮晶晶的,分不清是蒸汽还是汗。他没说话,只是用漏勺捞起一个金黄的萝卜丸子,在镜头前晃了晃,像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。那一刻,我几乎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葱油和萝卜清甜的、独属于年关的味道,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和冰冷的屏幕,扑鼻而来。
母亲当起了蹩脚的“主播”,举着手机在家里的每个角落转悠。镜头扫过擦得锃亮但空荡荡的玻璃茶几,上面往年总会堆满瓜子糖果;扫过我的房间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书桌上还摆着我中学时用的那个旧台灯;最后停在阳台那几盆忍冬上。“你爸天天记着浇水,说等你回来时,说不定能开几朵。”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,随即又高兴起来,“对了,看这儿!”镜头转向冰箱,门上新贴了一张不大的红纸,上面是父亲有些歪斜的毛笔字——“平安”。母亲说:“你爸前几天写的,非说要贴在这儿,说冰箱里装的是‘食禄’,贴着平安,你在外面吃得才放心。”我喉咙忽然有点哽,说不出话,只能在这边使劲点头。
父亲趁母亲去照看锅灶的间隙,悄悄拿过了手机。他的脸凑得很近,我能看清他鬓角新添的几根白丝,像冬日清晨的霜。“工作都顺当?”他问,还是那句惯常的开场白。我答“都挺好”。他点点头,沉默了几秒,好像在想还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。背景音里是母亲在远处唠叨“油别太热”的声音,和锅里食物翻滚的咕嘟声。最终,他只是很认真地说:“自己一个人,饭要按时吃。家里什么都好,不用惦记。”然后,就像完成了某项重要仪式似的,又把手机匆匆递还给了母亲。
那晚的视频通话,像一场精心策划又偶有卡顿的直播。我看着他们在那个我无比熟悉的空间里忙碌,却无法伸手递过一个盘子,也无法接过父亲刚炸好的、烫手的丸子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我像一个透明的幽灵,飘在家的上空,能看见一切,却触摸不到任何温度。母亲的镜头语言全是特写:一枚炸得完美的藕合、一副新买的春联的卷轴、一只趴在暖气片旁打盹的猫。这些特写拼接起来,就是一个没有全景、却细节饱满的“年”。父亲的话很少,他的存在更像是一个背景音,是锅铲碰撞的铿锵,是偶尔被母亲指挥着“往左一点”“太高了”的简短应答。但那张“平安”的红纸,是他最清晰的台词。
通话的母亲把手机固定在碗柜顶上,镜头正好能框进小半个厨房和餐厅。他们俩坐在那张铺着旧塑料布的餐桌前,开始吃一顿比平常略微丰盛些的晚饭。母亲夹起一筷子菜,自然地说:“这块肉好,给你留着呢。”说完才愣住,对着镜头和我,一起笑了出来,笑里有点无奈的歉意。父亲低头吃饭,偶尔抬眼看看屏幕里的我,又看看桌上空着的那副碗筷。我们没有再说太多话,就这样隔着屏幕,静静地“一起”吃了十来分钟饭。窗外的夜色完全浓了,而屏幕上那方小小的、暖黄色的光亮,是我这个寒假里,关于故乡最清晰的一帧定格。
它不是热闹的团聚,只是一次平静的远程陪伴。所有的思念与牵挂,都藏在了母亲移动的镜头里,父亲炸丸子的油锅中,和那张贴在冰箱上墨迹已干的“平安”里。这个寒假的记忆,就这样被数字信号承载,凝固成一次跨越山海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