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光线总是柔和得有些刻意。他坐在我床边,手里削着第102个苹果。皮很长,一直没断。我知道他又要开始了。
“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1020天。”他没抬头,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,“也是我第102次问你。林初夏,等你好了,能不能嫁给我?”
苹果皮“啪”地掉进垃圾桶。这是他第102次失手。我盯着苍白的天花板,喉咙里插着的管子让我发不出声音,只能用手指在床单上划。一下,两下。这是他教我的摩斯密码,意思是“”。
第一次求婚在火锅店,辣油溅了他一身。第二次在海边,涨潮卷走了戒指盒。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第一百零一次,就在昨天,他举着病危通知书,手抖得像是风里的叶子,还在说:“签了这个,我们就去领证。”
护士们都说他是疯子。只有我知道,他不是在求一个回答,他是在用这些笨拙的、重复的句子,当我的锚。每一次提问,都是一次把我从混沌深海里打捞上来的尝试。麻药让我时睡时醒,每次睁开眼,他的声音总在那里,像背景音一样顽固地存在着,内容从天文地理到超市打折,但最后总会绕回那一句。他说,他查过了,人的细胞每七年更新一次,“等你好了,你全身的细胞都会是全新的,那时候你肯定不记得拒绝过我99次了,我就又有机会了。”
我慢慢抬起手。他立刻凑过来,把耳朵贴在我唇边。氧气管硌得他脸颊变形。我用尽力气,呼出的气在氧气面罩上凝成一小团白雾,又消散。
他等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眼睛很红,却咧开嘴笑了。他握住我的手,贴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第102次,你还是没答应。”
他把我冰凉的手掌摊开,用手指在上面慢慢地、一笔一划地写。先是竖,横折,横,横……是个“林”字。然后是撇,横撇,点……是个“夏”字。是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好”字。
写完了,他包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,热度一点点渗进来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是第103天,我准备了新的台词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监测仪的滴答声里,他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,不再是问句,而是一段平缓的叙述,关于我们公寓楼下那棵玉兰树开花了,关于他今天在食堂吃到了一块形状很像爱心的红烧肉。他的声音渐渐模糊成一片温暖的潮汐,托着我,往安全的岸边送去。
这一次,我没有在床单上划“”。我的手指,在他掌心,极轻地,蜷缩了一下。像一只归巢的鸟,终于找到了那根可以栖息的、颤抖的树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