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尾巴刚扫净,正月十五又追到眼皮子底下了。屋里头,我妈早就忙活开,盆儿、簸箕、糯米粉,摆了一灶台。她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袖子挽得老高,嘴里念叨着:“今年得多包点儿,你们姐弟俩都爱这口。”
温水徐徐倒进雪白的糯米粉里,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就开始在盆里“搅风云”。这活儿急不得,得一点点把水揉进粉里,揉成个光滑溜的大团子。我看着那团子在她手里服服帖帖,像变戏法似的。揉好了,扯下一小块,掌心一搓,就是个圆滚滚的小剂子。拇指往中间一按,转着圈儿捏出个小窝,舀上满满一勺黑芝麻馅儿,花生碎混着猪油和白糖,香得直往鼻子里钻。口子得收得巧,不能露馅,再放手心里轻轻搓圆,一个胖乎乎的汤圆就得了,排在撒了干粉的簸箕上,像一群雪娃娃。
我妈的手一直没停过,搓完一个又一个。我看着她低头的侧影,灯光下,几根白头发丝特别扎眼。我洗了手说:“妈,我也来试试。”她笑着让开一点地方:“你那手劲儿,别把皮子捅破了。”我学着样儿捏窝、放馅、收口,不是馅儿放多了撑破肚皮,就是封口不严实,搓出来歪瓜裂枣,躺在那排“雪娃娃”边上,像个笑话。我妈也不嫌弃,把我那些“残次品”重新修整一下,嘴里说着:“熟能生巧,多练练就会了。这东西啊,就是费手,可一想到你们吃的时候那热乎劲儿,手就歇不下来。”
屋里安静,只有手上窸窸窣窣的动静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趴在桌边看,等着汤圆下锅。那时只觉得好玩,等着吃。现在看着我妈一刻不停的手,那手背上淡青的血管,指节处微微的变形,都是长年累月操劳的印记。这双手,做过多少顿饭,洗过多少件衣,又搓过多少轮圆月似的汤圆?这“手难歇”,哪里只是赶做吃食,里头是数不清的、琐琐碎碎的惦记。
锅里的水“咕嘟咕嘟”滚开了,白汽蒸腾。雪白的汤圆“扑通扑通”下到水里,沉下去,又慢慢浮起来,变得晶莹饱满,在滚水里起伏。盛到碗里,一人一碗,咬一口,软糯的皮子破开,滚烫香甜的馅儿流出来,满口都是浓厚的芝麻香和年的余味。我妈看着我吃,自己碗里的还没动,只问:“甜不甜?够不够?”
我嘴里含着汤圆,点点头,心里头那股暖流,比碗里的汤还烫。这赶制出来的元宵,哪只是糯米和糖的滋味,那是母亲手里总也歇不下的牵挂,是揉进了时光和心意的团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