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,把整个村庄都晒得懒洋洋的。我回到外婆家,日子便像浸在井水里的西瓜,凉沁沁、慢悠悠的。记忆最深的是午后,世界被蝉鸣统治了。那声音不是一只两只,而是成千上万只,从每一棵槐树、榆树的枝叶间泼洒下来,稠密得像化不开的绿荫,却又带着金属般的亮烈,一波接着一波,不知疲倦。我躺在堂屋的竹席上,头顶是老式吊扇“吱呀吱呀”地转着圈,将那满耳的蝉鸣搅动成一片恍惚的声浪,眼皮便渐渐沉了。半梦半醒间,那蝉声仿佛是时间的底色,是夏天本身在呼吸,在咏叹。
待到日头西斜,暑气稍敛,我便和外公去村口的荷塘。塘水是碧绿的,荷叶田田,挤挤挨挨,擎着一朵朵或粉或白的荷花。风是有的,从塘那边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淡淡的青草香,瞬间就把蝉鸣的燥热过滤得清凉了。外公背着双手,慢悠悠地走,指着塘里说哪片荷叶下藏着藕带,哪朵是“今早才开的”。我则蹲在岸边,看红色的蜻蜓颤巍巍地停在一支将开未开的菡萏上,翅膀在夕照里闪着琉璃似的光。塘边的柳树上,蝉还在叫着,但此刻听起来,却不再觉得聒噪,倒像是为这静谧的池塘图景配上的、悠远的背景音。原来,蝉鸣是会变的。正午时它是焦灼的催促,黄昏时却成了悠长的陪伴。
夜晚,星空低垂,像一块缀满银钉的深蓝丝绒。我们搬了竹椅在院中纳凉。四周的蝉鸣稀疏了些,却更显清越,一声,又一声,从黑暗的树丛深处传来,仿佛在试探夜的深浅。外婆摇着蒲扇,讲起她小时候摸知了猴的趣事。我仰着头,在繁星与蝉鸣交织的网里,寻找那颗最亮的星。那时的风,带着白日里阳光晒过的泥土气息,温柔地拂过脸颊。整个世界,仿佛只剩下这满天的星子,与这断续的、如露水般清亮的蝉声。我知道,暑假会结束,我会离开这里,回到喧闹的城市。但有些东西,就像这夏夜的蝉鸣,一旦听过,便会在心里某个角落永远地响下去。它不是惊涛骇浪,而是丝丝缕缕的絮语,在每一个相似的夏日,悄悄爬上心头,告诉我,那个关于慢、关于绿、关于星空与荷风的夏天,从未真正远去。它只是睡着了,伴着那永不停歇的蝉鸣,住进了我的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