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，粗粝的树皮在月光下泛着银白。树根盘虬处，是孩童白日里“跳房子”用石子划出的歪斜格子。这光景让我想起李家的篱笆墙——不是如今齐整的水泥砖墙，是早年间用山荆条和细竹竿编成的，疏疏朗朗。月光好的夜晚，那影子便斜斜地印在地上，枝枝蔓蔓的，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。
篱墙东头住着五奶奶。她的手像老树根，却能捏出最巧的泥叫虎。黄昏时分，她总坐在门槛上，对着那堵篱墙发呆。墙外是条土路，路上有晚归的牛，脖子上的铃铛叮咚响，混着放牛娃不成调的吆喝。五奶奶的丈夫早年走山货跌进了深沟，连尸骨都没寻全。她等啊等，等到鬓角白了，等到土路变成了石子路，她仍说能听见那独有的、有点拖沓的脚步声在篱墙外停下。可推开门，只有月光，满地如霜。
篱墙西边是春生家。春生爹是村里唯一的篾匠，那篱墙有几处破口，总是他最先用新削的竹片补上。补的时候，嘴里叼着旱烟，含含糊糊哼着调：“竹子生来节节高哎，我编箩筐又编筲……”他的手指在竹条间翻飞，像穿梭的鱼。春生十八岁那年，死活要跟人去省城打工，在篱墙边和他爹大吵一架。春生爹把烟杆磕得啪啪响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混不出人样，就别回这道篱笆门！”春生走了，再没回来。只有每月寄回的钱，数额越来越大。他爹补篱墙时，再也不哼歌了。
篱墙最矮的那段，正对着阿九爷爷的瓜棚。夏天，黄瓜、丝瓜的藤蔓会试探着爬过来，开着怯生生的黄花。我们这些半大孩子，常趁午后人静，从缺口处钻进去偷瓜。阿九爷爷哪会真睡，他咳嗽一声，我们便吓得作鸟兽散，留下歪斜的脚印。可他从来不会真追出来骂，第二天，篱墙缺口处反而会放着两根洗净的、顶花带刺的黄瓜。如今瓜棚早塌了，阿九爷爷也睡进了后山。那片地荒着，野草长得比篱墙还高。
月亮升高了，村里的灯一盏盏灭下去。只有篱墙的影子，被拉得更长、更淡。这堵墙围过鸡鸣狗吠，听过哭笑吵闹，见过离别，也等过归来。后来，家家户户的日子好了，土坯房换成了小楼，荆条篱笆也陆续拆了，换成了气派的砖墙或铁艺栏杆。新墙把各家围得更严实，月光照上去，是平整光滑的一片，再也印不出那些枝枝杈杈的影子了。
前些日子回村，看见五奶奶的孙子在原来的地基上盖起了三层小楼，外墙贴着亮晶晶的瓷砖。他热情地招呼我进去坐，屋里网络电视一应俱全。只是我站在宽敞的院子里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忽然想起，是少了那堵月光能穿透的、疏疏朗朗的影子。那些藏在篱墙影子里的旧事，像被风吹散的轻烟，再也拢不回来了。只有头顶这轮月亮，还跟许多年前一样，静静地看着这片已然陌生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