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雨知时节，润物听春声。这雨仿佛也通人性，晓得万物盼着它，赶在春天夜里悄悄来了。不吵不闹，细细密密的，随风一道钻进夜色里。你听不见它落地的动静，却能感觉到它在暗处忙活——泥土慢慢松软了，草根悄悄喝水了，树芽子在枝头鼓着劲儿。
这时候出门看看最有意思。小路上黑黢黢的，只有水洼偶尔映出点儿天光。远处江面上渔火晃着，黄澄澄的一小点，像是谁不小心把星星掉水里了。等天亮你再瞧，满城的花都沉甸甸垂着脑袋，花瓣上堆着雨水，重得很，可那颜色鲜亮得像刚染过的绸子——红的是挑染的，粉的是晕开的，连最不起眼的蒲公英也顶着亮晶晶的水珠子。孩子们憋了一夜，这会儿都跑出来踩水坑，啪嗒啪嗒响成一片。老太太站门口念叨：“这雨下得透，菜地里的小白菜该窜个儿了。”
其实哪里只是菜叶子窜个儿呢？整片土地都在底下偷偷翻身。蚯蚓把泥土拱出细小的隧道，睡醒的树根往深处扎了又扎，田垄间的麦苗子你挤我我挤你，攒着劲比谁先绿过谁。这些声响太小了，小到只有贴着地皮才听得见——那是春天在土里咳嗽着清嗓子，预备着天亮后好好唱一曲。农人披着蓑衣蹲在田埂上，也不打伞，就伸手接那雨丝儿，接到掌心化成凉津津的一点。他数着日子：“再有两场这样的雨，就能下秧了。”
等到云散天开时，城西老城墙根的青苔最是好看。平日里灰扑扑的石砖，让雨水泡透了，泛起一层油润润的墨绿，缝里的羊齿蕨卷着新叶子。卖花担子挑过湿漉漉的石板路，栀子花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清气，丝丝缕缕飘得满街都是。茶馆老板把桌椅搬出来擦洗，木椅子腿儿上的泥印子化开了，他倒不恼，笑呵呵对熟客说：“春雨贵如油，这几滴够炒盘菜喽。”
这才是春天该有的样子——不声张，不逞强，该来时就来，该润物时便润物。万物都在它绵长的呼吸里舒展筋骨，人也在潮湿的空气里松快了眉头。等夜雨彻底停了，檐角滴下最后一滴水珠，啪嗒，正落在青石板的凹槽里。那声音清亮得很，像给整个春天按了个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