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里，总掺着一股特别的气味。说它是花香吧，却又比花香更沉、更暖，丝丝缕缕地往心里头钻。起初我总也辨不清，后来才渐渐明白，那大约是母亲的味道。
这味道最浓的时候，是在傍晚的厨房。母亲系着那条洗得泛白的蓝围裙，在氤氲的雾气里忙活。油锅“滋啦”一响，蒜末与姜丝爆开的辛香，便混着酱油的醇厚，一股脑儿地漫出来。这香气是有重量的，它不飘忽，就那么实实地落在餐桌上，落进白米饭里，最后安稳地沉到我的胃底。那是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芬芳，告诉你，无论外头风雨多大，家里总有一碗热腾腾的等候。
这味道也会悄悄地藏在衣柜里。每次离家前，母亲总要翻检我的行李，最后总要塞进一两个她缝制的香囊。香囊用的是极普通的碎布，里头鼓鼓囊囊地，装着她从秋日里就攒下的干桂花，再添几片晒干的橘皮。衣物挤在一起，桂花的甜润和橘皮的清苦便丝丝地渗出来，不霸道，却持久。在异乡陌生的夜晚，翻开箱子，这股熟悉的、微甜的、带着阳味的芬芳扑来，像一只温柔的手，瞬间抚平了心头所有褶皱。那不只是植物的香，那是母亲把一整季的阳光和牵挂，都密密地缝了进去。
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日，花店的康乃馨总是格外昂贵。我也曾买过大捧的，郑重地递给母亲。她笑着接过去，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欢喜，可那欢喜里，总有点对待“客人礼物”般的客气。她把花插在最美的花瓶里，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。可我知道，那鲜花的芬芳是脆弱的，不出几日，便会颓败。
母亲真正留恋的芬芳，或许根本不是这些。那天我见她蹲在旧木箱前，翻出一件我幼时的毛衣。毛衣小得可笑，颜色也旧了。她却拿起来，贴着脸轻轻摩挲，然后很自然地低头闻了闻，脸上露出一种极满足、极宁静的神情。我忽然懂了。她要留住的，哪里是花香呢？是那件小毛衣上，或许早已不存在了的、属于婴孩的奶香气；是她无数次在深夜灯下，一针一线编织进去的体温与时光；是所有那些她为我操劳、而我已全然不记得的岁月所沉淀下的，爱的气息。那气息无形，却构成了她生命里最坚实的芬芳。
这个五月，我不再想送她那些隔着一层的鲜艳了。我想学着她的样子，笨拙地下一碗面条，煎一个完整的荷包蛋。当厨房里升起那朴素而温暖的烟火气时，我想那里面，也会有我的一份心意在慢慢熬煮，渐渐散香。我要把这沾染了油烟气的、笨拙的芬芳，也留给她。
因为爱，本身就是世间最悠长、最不易消散的芬芳。它不专属某个节日，它就在每一个有母亲惦念的寻常日子里，静静地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