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于丹的《庄子心得》,仿佛打开了一坛窖藏千年的清凉剂。那些在都市喧嚣里积攒的燥热,竟被这本书里飘出的阵阵清风一层层拂去了。于丹没有掉书袋,她只是像个识路的友人,领着我们走近那片属于庄子的、水气氤氲的江湖。
她说“境界有大小”,这话一下子点醒了我。我们总盯着眼前一寸三分地的得失,为职称、为房价、为孩子一次考试排名,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可庄子笔下那只斥鴳,腾跃不过数仞,又怎能理解鲲鹏俯瞰九万里的视野?于丹把这叫“心态的矮化”。读到这里,我常会放下书,望望窗外的天。天还是那个天,但心里那块被现实压皱了的角落,似乎被撑开了一些。原来,生命的格局,首先是自己画下的囚笼。
“乘物以游心”,是书里最让我着迷的五个字。于丹讲庖丁解牛,讲的不是技艺,是“依乎天理”的游刃有余。那刀刃在牛的骨节缝隙间自由穿行,如同我们的心在世事纷扰中寻得的那个“缝隙”。工作还是那份工作,生活还是那些琐碎,但心境换了,就像给一把钝刀开了刃。不是去硬碰硬地对抗世界,而是找到与世界共舞的韵律。这哪里是消极避世?分明是一种更高级的积极,一种“用心若镜”的智慧,不迎不拒,来则照见,去则不留。
于丹笔下的庄子,尤其让人感到亲切的,是那份“尘外”的烟火气。庄子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,他也要借米,也会穿着打补丁的衣裳。他的“逍遥”,根子是扎在泥土地里的。于丹把这一点写活了。真正的超脱,不是躲进深山,而是在买菜做饭、挤地铁上班的日常里,给自己的心留一片“无何有之乡”。是在领导批评时,能瞬间跳脱出来,观照一下自己当下的情绪;是在孩子哭闹时,还能想起“咸池之乐”的比喻,付之一笑。这种“不离世间而超然”的解读,让庄子的智慧从象牙塔里走了出来,成了可以敷在生活创口上的清凉油。
也有人批评于丹把庄子讲“浅”了,讲“俗”了。但我觉得,她做的恰恰是“渡人”的工作。庄子本人何尝不是用“荒唐之言”来传道?那玄之又玄的“道”,被于丹兑上了些温开水,让更多被时代热浪灼伤的口舌,能够服下这剂良药。她未必道尽了庄子的深奥,却确实指出了那条通向清凉的路径。读完全书,合上封面,窗外车马依旧喧哗,但心里却像被庄子的秋水洗过一遍,澄明而自在。这份“心得”,或许就是古人所说的“心印”吧,不立文字,但印在了当下生活的烦热里,生出丝丝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