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翻到2015年10月21日,农历九月初九。重阳节来了,像个熟悉又有些疏远的老朋友,踏着一地金黄的落叶,悄然立在秋光最深处。
那天的阳光很好,是秋天里才有的那种清透的亮,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。早晨推开窗,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甜,混着楼下不知谁家飘来的淡淡菊花香。街角的花店,往常摆满玫瑰百合的位置,挤满了一盆盆黄灿灿、白莹莹的菊花,不是那么热烈,却开得认真又精神。有老人牵着孙儿的手在摊前慢慢看,孩子踮着脚去碰那丝绒似的花瓣。这景象忽然让人觉得,这个节日,到底还是和“老”字连着筋骨的。
想起小时候的重阳,隆重得多。外婆天不亮就蒸好了重阳糕,糯米粉混着豆沙,面上嵌着红枣、核桃,最顶上一定要插一面小小的三角纸旗。她说,那是“登高”的意思。我们哪里懂什么登高避祸,只知道那糕又香又甜。吃完糕,总会被大人领着去爬一趟附近的小土丘,算是应了“登高”的景。山不高,但爬到顶上,看着远处变得小小的房屋和田野,风迎面吹来,心里便觉得开阔欢喜,仿佛真的把什么烦闷都留在了山下。那时候的重阳,是舌尖的甜,是身上的汗,是山顶那阵畅快的风。
2015年的这个重阳,我坐在城市高层的办公室里,从窗户望出去,楼比山高。登高,成了每日电梯里上上下下的数字跳动。手机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重阳祝福短信,图案精美,词语恳切,指尖一划便看完了。便捷,却也像隔了一层玻璃在看这个节日。中午特意给家里打了电话,母亲在那边笑:“我们都好,重阳节嘛,就是记得吃块糕。”她没说出口的,大概是那句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。挂了电话,心里有些空落落的。旧时佳节的温度,好像被这快捷的现代生活稀释了些,那份必须亲身去爬一座山、必须亲手去尝一块糕的仪式感,淡成了屏幕后的一声问候。
下午,看到社区公告栏贴了组织退休老人登附近小山的活动通知,还有志愿者为高龄老人理发的服务信息。朋友圈里,也有年轻的父母晒出带孩子做手工菊花、画敬老贺卡的照片。这些零星的热闹,像秋光里跳动的光斑,让人感到些许慰藉。这个古老的节日,或许正在脱下它过于厚重的“避灾”古装,换上一件名为“陪伴”与“关怀”的常服。它不再那么神秘而遥远,却试图融入日常,提醒着在奔忙中的人们,回头看看,去握一握那双渐渐爬满皱纹的手。
傍晚时分,我终究还是去了超市,买了一块小小的、包装精致的重阳糕。豆沙馅有点太甜,远不如记忆里外婆手作的清润。但一口口吃着,仿佛又能看见那个插着纸旗的糕,看见外婆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看见那个爬上山坡、满头是汗却笑得开心的自己。秋日的夕阳,把城市的轮廓染成温暖的橘色。2015年的重阳,就在这寻常又不寻常的日子里,静静流过。它像一枚书签,夹在岁月匆匆的书页间,标记着一个关于敬老、关于思念、关于秋日登高望远的古老约定。节日的内核,那份对长辈的敬,对自然的亲,对生命节律的感怀,其实从未走远,只是需要我们偶尔停下脚步,在秋光深处,轻轻将它拾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