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猪八戒照镜子——里外不是人”这句歇后语，大家耳熟能详。表面是说猪八戒照镜子，镜里镜外都没个人样。可细细琢磨《西游记》里的故事，这话倒能品出不少新鲜趣味来。
说“里外不是人”，先得看这“里”。猪八戒本是天庭威风凛凛的天蓬元帅，因犯错被贬，错投了猪胎，从此长嘴大耳，一副妖身。这是他“里面”的根底，早已不是凡人仙体。可偏偏他又一心想着回高老庄当个“人女婿”，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世俗日子。这心思，是“里面”还揣着人的想头。里子，是妖身人心，拧巴着呢。
再看“外”。取经路上，八戒常被孙猴子喊作“呆子”，被妖怪骂作“馕糠的夯货”，在旁人眼里，他本事不如悟空，稳重不及沙僧，长得又丑，还贪吃好色、偷懒耍滑，实在算不上个光彩的“人样”。这是“外面”的评价。可反过来，他对师兄师父也算有忠心，关键时刻能挥几耙子，苦活累活也没全躲，偶尔还能逗个乐子，是团队里一个活生生的、有毛病的角色。外人只当他是丑角，却未必看得全他那点实在和鲜活。
所以这句歇后语，放在西行路上，更像说八戒处境尴尬：论出身，非人；论长相，非人；论品行，毛病一大堆，常干些不似“修行人”的事。在神佛眼里，他是个戴罪之身、有待考验的“准僧”；在妖怪眼里，他是唐僧肉旁的绊脚石；在凡人眼里，他更是个吓人的猪妖。可不是“里外”都难当个通常意义上的“好人”或“能人”么？
但奇妙也在这里。正因为这份“里外不是”，八戒反而成了取经团队里最有人间烟火气、最像普通人的一个。他的小算盘、他的牢骚、他的畏惧、他的那么点小贪心和小狡黠，让遥远的神魔故事接了地气。他照的“镜子”，就像是世俗眼光与道德标尺，怎么照，他都难满分。可这不妨碍他跌跌撞撞，也跟着走到了西天，得了个净坛使者。
这么一看，老歇后语倒有了新意思：它照见的，或许不是简单的美丑是非，而是一个有缺陷的“人”（或者说生灵）在宏大目标与自身局限之间的真实挣扎与存在。八戒一路的“不是人”处，恰恰让他显得格外鲜活可爱。这面“镜子”，照出了神圣旅程里的凡俗趣味，也照出了我们普通人看自己时常常有的那种“左右不讨好”的会心与无奈。西行趣歇，趣在其中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