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这天,天亮得好像都比平时晚些,空气里还留着昨晚爆竹的硫磺味儿,淡淡的,混着清晨的冷气,钻进鼻子里。妈妈一早就忙开了,厨房里白蒙蒙一片水汽,糯米粉的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。我凑过去看,她正把一团团揉好的糯米面按成小碗状,舀进黑芝麻、花生碎和白糖混的馅儿,手指灵巧地一转一捏,一个圆滚滚的汤圆就卧在掌心了。那白生生的样子,真像个小雪球。我也洗了手想帮忙,可捏出来的不是破了皮,就是歪歪扭扭,惹得妈妈直笑。
傍晚才是重头戏。天还没完全黑透,街灯和各家各户的灯笼就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。我们全家出动去老街看灯。街上人挤人,热闹得说话都得提高嗓门。今年的灯可真多啊,大的有盘踞街口的巨龙灯,金光闪闪,眼睛还会转;小的有孩子们提着的兔子灯、荷花灯,纸糊的,里头一点小蜡烛,晃晃悠悠的,暖光透过薄纸,温柔极了。最多的还是红灯笼,一串串,一排排,从屋檐下一直挂到树梢,把整条街映得红彤彤的,人的脸上也泛着红光。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,圆圆满满的一轮,清清亮亮地挂在墨蓝的天上,静静看着地上的灯火与热闹。爸爸指着月亮说:“你看,天上一盏,地上一片,这才叫团圆。”
挤过最热闹的一段,我们拐进一条稍静些的巷子。巷口有个老爷爷在卖手工做的棉花糖,糖丝在灯下闪着晶莹的光。旁边空地上,几个小孩正蹲着点那种小小的“地老鼠”烟花,点着了就尖叫着跳开,看那火花“哧溜”一声钻进暗处,留下一条细长的光痕和一阵欢笑。空气里的味道更复杂了,有烤红薯的焦香,有糖画的甜味,有香烛的烟火气,全混在一起,成了独一无二的“元宵味”。
回到家,妈妈煮的汤圆刚好出锅。盛在青花瓷碗里,汤清圆白,一个个浮着,用勺子轻轻一碰,软乎乎的。咬开一小口,滚烫香甜的芝麻馅儿就流了出来,赶紧吸溜一下,满口都是浓香糯滑。一家人围坐在桌前,电视里播着元宵晚会,说说笑笑。窗外,远远近近的烟花“砰”地绽开,红的、绿的、金的,瞬间照亮半边天,又簌簌落下。屋里灯光明亮温暖,碗里热气袅袅上升。那一刻,觉得所谓“团圆”,就是这么个具体的样子——是手里这碗甜,是眼前这些人,是窗外那轮月和满城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