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是傍晚六点半准时爬上来的,像一块被泉水浸透了的羊脂玉,温温润润地贴在靛青色的天幕上。光也是温的,淌过阳台那盆桂花疏疏的枝叶,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团朦胧的黄晕。母亲在厨房里,笃笃的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织成一片,葱姜的香气混着蒸笼里溢出的桂花甜,浓得化不开,仿佛把整个秋天都炖在了那口锅里。
父亲照例是最晚到的。他拎着一盒月饼推开门,肩头还沾着一点未拍净的月光,那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滑落。“路上车多,”他简短地说,将月饼放在茶几上。铁盒上的嫦娥裙带当风,却仍是几十年前的模样。我们都清楚,他定是又在单位耽搁了——仿佛只有把最后一点事做完,这个节才过得心安理得。母亲端上清蒸的螃蟹,橙红的壳衬着雪白的瓷盘。父亲拿起一只,熟练地拆解,将最饱满的蟹钳肉放进我碗里。这个动作,自我有记忆起便年年如此,沉默而精准,像一种无须言语的仪式。
饭桌上是惯常的唠叨。母亲说起楼下的李阿姨一家去旅游过节了,父亲抿一口酒,点评着最近的时政新闻。话头总是碎碎的,东一句西一句,像月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。没人刻意去谈“团圆”这样郑重的字眼,仿佛那轮悬在窗外的满月已替我们说尽了所有。电视里的晚会兀自热闹着,歌声欢腾,倒衬得我们这一室的闲话愈发静谧安然。
饭后,母亲收拾碗筷,父亲靠在沙发上,竟发出轻微的鼾声。茶几上摊着未吃完的月饼,莲蓉的馅儿露出来,甜腻腻地香着。我走到阳台,夜风已经有了清晰的凉意。月亮此刻升得高了,光华清亮如水,将远处的楼房、近处的树冠洗得一片澄澈。万家灯火底下,不知有多少相似的桌子,坐着相似的人,说着相似的家常。这一刻的团聚,因它的寻常,反而生出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。
直到送我到楼下,父母还站在门洞的灯影里。母亲往我包里塞了几个苹果,“路上吃”。父亲只是点点头,说:“开车慢点。”车子发动,后视镜里,两个身影渐渐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光,最后融进那栋被月光笼罩的楼里。我摇下车窗,让清冷的夜气灌进来。收音机里正播着一支老歌,调子幽幽的。抬头看,那轮月亮一路跟着,明晃晃的,像一枚不曾闭合的、温柔的眼睛。它照着我的归途,也定然照着我身后那扇已熄了灯的窗。聚时满桌喧嚣,散时一路清辉,这大概便是中秋最朴素的模样了——我们因它而聚,又因它而各自奔赴下一程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