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菜园不在远方,就在老屋后头,挤在几栋楼房的缝隙里。那是一块他硬生生从荒地上垦出来的地,不大,却被他用田垄切分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,像他当年在部队里叠的豆腐块。
田垄是菜园的筋骨,笔直、结实。父亲用那把磨得锃亮的铁锹,一锹一锹拍打出来。垄要高,排水才好;沟要深,走路不湿鞋。这是他朴素的哲学。这些田垄规规矩矩地托着不同的生命:这一垄是番茄,竹架子搭得比谁都精神,果子青红相间;那一垄是辣椒,细长的身子坠得枝条弯弯;旁边是挤挤挨挨的菠菜和小葱,绿得泼辣。田垄间,父亲的身影总是弯着的,像一只总在检阅土地的老虾。他的手指拂过泥土,捻碎土块,那种专注,仿佛在触摸大地的脉搏。
这里的人间烟火,是带着泥土腥气和蔬菜清香的。清晨,露水还挂在茄子的紫袍上,父亲就摘回一把带着刺的黄瓜,清水一冲,咬下去满口脆生生的凉。晌午,母亲直接从园子里掐一把嫩红薯叶,蒜末一爆,锅铲翻飞几下,就是一盘最鲜甜的时蔬。黄昏,父亲蹲在垄边,点一支烟,眯眼看那些秧苗,好像在看我们小时候蹿个子。晚饭的餐桌,是菜园最风光的时刻。一碗西红柿蛋汤,红艳艳的,是太阳晒透的滋味;一盘青椒炒肉,辣得人额头冒汗,那是土地慷慨的馈赠。我们吃着,谈论着,味道和话题都扎扎实实,落进胃里,也落进日子里。
父亲的菜园,是他的王国。他的汗水滴进垄沟,时辰和季节就在泥土里生根、发芽、结果。这里的烟火气,不呛人,它是一种温润的滋养,连着根,通着地气。园子里的菜一茬接一茬,父亲的田垄也一年年翻新。这方小小的、倔强的绿色,在水泥森林的缝隙里,稳稳地托着我们家最寻常、最牢靠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