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，在水泥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。蝉鸣声里，我又走回了那条通往初中教室的小路。毕业多年，许多人事都已模糊，唯独陈老师，连同他手中那枚似乎永不缩短的白色粉笔，成了我心上一个清晰的坐标，一枚不落的太阳。
他的板书，是我们全班公认的“艺术品”。那是初三最后一节语文课，讲朱自清的《背影》。他背对着我们，抬起右手，粉笔尖触着墨绿色的黑板，发出极富节奏的“嗒、嗒”声。他的手稳极了，手腕悬空，却能写出力透“板”背的楷书。笔画里的“捺”，总是写得特别悠长而沉着，像把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，用力按进那些字的骨血里。白色的粉末簌簌飘落，沾在他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袖口上，像悄然开放的霜花。我们屏息看着，看着他写下“父爱如山，静默而巍峨”，那八个字仿佛不是粉笔写的，而是他用什么更厚重的东西，一笔一画刻上去的。
我们那时最淘气，却也最珍惜他的板书。值日生总是争着最后一个擦黑板，拿着板擦，从角落开始，一点一点，像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。粉笔字被擦去，留下淡淡的白色印痕，和满屋子微苦的粉笔灰味道。那味道不好闻，有点呛，可我们都说，那是“知识的味道”。现在想来，那或许是一个清贫时代里，一群孩子对学问与书写者，最质朴的敬重。
后来粉笔越来越短，短到几乎捏不住。他就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，小心翼翼地拈着那最后一点白，继续写。写到尽头，指腹直接蹭在黑板上，发出更哑更涩的声音。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紧，仿佛能感到他指尖的灼热与磨损。最后一笔落下，粉笔终于耗尽，化为他指端一点模糊的白。他没有立即弹掉，而是看着那句完整的话，像是完成了一次交付。然后，他才转过身，指尖那点白痕，像一枚小小的勋章。
粉笔会写完，黑板会被擦净，一堂课四十五分钟，总会走到终点。可他转身时眼中的光，他声音里那份沉静的力量，他袖口永不褪去的“霜花”，却从此留了下来。岁月如水般流过，冲淡了许多鲜艳的色彩，可那枚白色的粉笔，那截瘦硬的风骨，那道落在黑板上的、笃定的影子，却在我心上站成了永恒。他不是在书写，他是在用最细微的粉末，为我们构建抵御时光侵蚀的骨骼。那枚粉笔从未落下，它只是化作了一束光，亮在我此后所有需要辨认方向的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