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师:
您好。提笔时,窗外的梧桐叶正沙沙作响,像极了二十多年前,您站在讲台上,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时发出的声音。那声音细细碎碎的,却把“人”“口”“手”这些方方正正的字,一粒一粒,种进了我们这群乡下娃娃的心里。
我至今记得您第一次教我写自己名字的情景。我的名字笔画多,写出来总是歪歪扭扭,像田埂上爬着的蚯蚓。您没有笑我,只是用您温暖的大手,轻轻包住我攥笔的小拳头,一笔一划地带着我写。“这一横要平,像地平线;这一竖要直,像小松树。”您的声音很轻,我却觉得每个字都有千斤重,它们稳稳地落进田字格,也落进了我人生的第一张白纸。后来我才明白,您教给我的,不仅是名字的写法,更是一个人对自身存在的第一次庄严确认。那个下午,阳光透过木格窗,把您鬓角的白发和我的铅笔影子,一起拉得好长。
您的那间旧教室,夏天漏雨,冬天灌风。下雨天,角落里会摆上接水的搪瓷盆,叮叮咚咚,像为我们朗读伴奏。您从不在意,总是笑着说:“听,这是大自然的鼓点。”您把有限的彩色粉笔留给我们画春天,自己却用最短的白色粉笔头,写完了一首又一首古诗。您带我们读“床前明月光”,我们便觉得那清冷的月光,也能照亮我们简陋的课桌;您带我们背“粒粒皆辛苦”,我们放学路过稻田,脚步都会不自觉放轻些。您从没讲过什么大道理,但那些句子,混合着泥土味和粉笔灰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我们的骨血里,成了我们最初打量世界的目光。
有一件小事,我藏在心底很多年。三年级那次默写,我因为贪玩不及格,被留了堂。同学们都走了,空荡荡的教室里,我咬着嘴唇,又羞又怕。您没有批评我,只是坐到我旁边,摊开我的本子,指着那些错字说:“你看,这个‘跑’字,足字旁写得太小了,它撑不起右边的‘包’,就像人没了力气,怎么跑得远呢?”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那些字都活了。您把我的错字,变成了一个个需要帮助的小人儿。补写完后,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洗得发亮的红苹果,放到我手里:“回家路上吃。记住,错了不要紧,下次把它‘扶正’就好。”那个苹果的滋味早已忘记,但您那句“扶正”,却让我在后来的许多次跌倒时,都有了爬起来的力气。
后来,我走出了那个小村,上了中学、大学,去了更远的地方。我见过很多博学的老师,学过更精深的学问,但您始终是我精神世界的原点。当我面对难题想要退缩时,会想起您教我们算数学题时说的“一步一步来”;当我在城市霓虹中感到迷茫时,会想起您带我们在田埂上辨认庄稼,说“根扎得深,叶子才茂盛”。您给予我的,不是浩瀚的知识海洋,而是一口清澈的源泉,一股不竭的勇气,让我始终认得清来路,也努力看得清前方。
去年路过母校,那座老教室早已不在,原址上立起了崭新的教学楼,漂亮极了。我有些怅然,但旋即又释然。教室会旧,砖瓦会老,但您站在那里播下的种子,已在岁月的风雨里,长成了一片无形的森林。我们这些孩子,就是林中四散的种子,在各自的土壤里,默默生长,努力成为一棵棵挺直的树。
老师,您身体还好吗?粉笔灰是否不再呛您的嗓子了?请一定保重身体。秋深了,您那旧伤腿,记得多加条裤子。
纸短情长,言不尽意。千言万语,最后只剩一句:谢谢您,在我生命最初的白纸上,写下了最端正、最温暖的第一行。
祝您
安康顺遂,笑口常开。
您永远的学生
[您的名字]
[XXXX年X月X日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