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水是认得路的。
这话我从前不信。如今站在故乡的河岸边,看一川粼粼的、泛着鸭雏绒毛般嫩黄的春水,打着旋儿,不紧不慢地向下游淌去,我才恍惚觉得,它认得每一道湾,每一处浅滩,认得水底每一块被岁月磨圆了的青石。它这般从容,仿佛不是水在流,而是整片土地在缓缓呼吸,而那呼吸的韵律,正是我童年就谙熟的脉搏。
记忆里的春水,要恣意得多。那时节,雨水丰沛,山溪鼓胀得像少年的血管,哗哗地响,带了股不管不顾的横劲。我们管那叫“跑桃花水”。水是浑黄的,卷着去年落下的枯枝败叶,偶尔还有被冲落的野花瓣,打着转儿,一溜烟就不见了。我们沿着涨水的河边疯跑,看那水如何漫过平日*的河床,如何吞没那几块我们常坐着洗脚的大石头。那水是“纵横”的,没有章法,冲开一切阻滞,有一股子蛮横的生机。大人们看了皱眉,说“水太野”;我们却觉得快意,仿佛那水里奔流的,是我们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和对外面世界莽撞的想象。那时总觉得,这水会流到很远很远的、我们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去,也会把我们一样莽撞的年纪带向远方。
后来,我也当真像一滴水,顺着这河道,流出了大山。在许多个异乡的春天,看那些规整的、碧绿的、用作风景的河水,总觉得它们太静,太礼貌,少了那股子“纵横”的野性。那是被驯服了的春水,衬着修剪整齐的柳丝,美则美矣,却与我无关。我的春水,应该带着泥土的腥气,带着山涧的凉意,带着一股冲破什么的劲头。
而今,我回来了。站在水边,我发现那“纵横”的野性似乎沉淀了。水势依然饱满,却不再喧嚣。它平稳地托着碎金似的阳光,托着天空浅蓝的倒影,也托着我这个归来的人影。它不再急着证明什么,冲刷什么,只是稳稳地、深深地流着。我忽然明白,那昔日的“纵横”,或许并非只是为了送我离开,更像是一种蓄力,一种铺垫。它用那种奔放的方式,将故乡的印记——那山的气息、泥的质感、还有那种原始的生命力——深深地刻进我的血脉里。如今,它又以这般沉稳宽厚的姿态,等着承接我的归来。
我不再是那个在水边疯跑的孩童了。它也不再是那匹脱缰的野马。我们都在时间里改变了模样。它用这一程平静的、几乎有些温柔的春水,载着我。不是载着我的身体,这路,我用自己的脚走回来了。它载着的,是我这些年在风尘里不免有些疲惫与恍惚的精神,缓缓地,一寸一寸地,漂洗掉外头的尘埃,让它重新变得湿润、清明,能映得出这故土的天空。这“载我”,是一种确认,一种抚慰,一种只有它和我才懂得的、关于时间与归宿的对话。
远处有妇人临水捣衣,杵声沉沉的,一下,又一下,像是这春水沉稳的心跳。我蹲下身,掬起一捧水。微凉,清澈,从指缝间漏下,叮咚落回河里,那声音清脆,恍如昨日。
春水一程,终是载我还了乡。它流经了岁月,我走过了天涯,原来都是为了在这一刻,重逢在这平静而深情的岸边上。它不曾言语,却已说尽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