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总是凉的,尤其是心绪浮沉的时候。手指落在弦上,未成曲调,先觉出一股沉甸甸的涩意来。这不是乐器,倒像是一段凝固了的光阴,结着薄薄的愁霜。琴身温润的木头,吸饱了无数日夜的叹息,此刻静静地卧着,仿佛在等待,等待指尖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衷,一一唤醒。
调弦便是个艰难的开端。每一根丝弦的松紧,都牵扯着心绪的平衡。太紧了,怕它崩裂,那一声锐响会刺破夜的完整;太松了,音又涣散开去,不成模样,像一缕抓不住的游魂。就在这紧与松的微妙博弈里,心也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悬着,晃晃悠悠,寻不到一个妥帖的安放处。直到某一下,“铮”的一声,清泠泠的,不高不低,恰好对了。那一瞬间,心也跟着“咯噔”一下,落了地,又微微地颤。这便是哀弦的“哀”了,不在悲号,而在这般如履薄冰的、寻求共鸣的预备里。
真的弹起来,那声音也是不张扬的。它不是江河奔涌,更像是檐角的雨滴,断断续续,欲落未落。指尖的力度是含着的,不敢放纵。一记泛音,清清冷冷地荡开,像秋潭里落进一颗极小的石子,涟漪是细细的、密密的,一圈圈漾到心里去,又无声地消融在更深的幽暗里。揉弦的时候,手臂是放松的,力道却全灌注在那一点震颤上,让一个本可以干脆利落的音,变得犹豫、缠绵,拖着袅袅的尾,像一声未尽的叹息,悬在半空,久久不散。
曲子的调子是旧的,指法是熟的,可每一次触弦,弹出的却又仿佛是全新的心事。那弦像是懂得,它不单单回应你的力道,更在捕捉你指尖细微的颤抖,呼吸间不经意的凝滞。于是,原本平直的旋律,便有了曲折;原本明快的地方,也蒙上了一层欲说还休的氤氲。你觉得自己在驾驭它,实则是它引着你,往记忆的深巷里走,往情绪幽微的褶皱里探。那些白日里被理智压得平整的愁绪,此刻被这哀婉的弦音一浸,都柔软地、湿润地舒展开来,露出底下最真实的纹路。
最是那无声之处,意味反而更长。一个乐句的末尾,手指轻轻离弦,余音却不肯即刻散去,它在空气中微微振荡,与随后而来的寂静融为一体。这寂静不是空无,它是被声音充盈过的,饱满了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人在其中,便像置身于一片空山,方才的鸟鸣泉响已歇,而那份清寂与回响,却更深地沁入了肌骨。此时的心语,是最隐微的,无需词句,已在这弦与默的交替间,倾诉殆尽了。
曲终,收音。最后一个音符像一粒露珠,从叶梢滑落,悄无声息地没入泥土。手指还虚按在弦上,温热微麻,似乎那颤栗的生命力还未完全平息。周遭的夜气仿佛被滤过了一遍,显得更静、更凉了。哀弦复归于沉默,那些被牵引出来的愁丝,似乎也随着余音的消散,被低诉过了,被聆听了,不再那样紧绷地缠裹着心神。它仍是那件微妙的器物,收束了所有心语,等待下一次,夜色与心绪,再度将它叩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