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毛笔往砚台里一蘸,墨汁顺着笔尖往上爬,像给笔杆子穿了件黑衣裳。手一提,笔毛软塌塌地悬在半空,可一挨着纸面,那股劲儿就来了——横要平得像房梁,竖得直得像旗杆。墨在纸上走,不是水漫金山似的乱淌,是有人拿绳子牵着它,一步一个脚印。写个字,不光是把模样描出来,是把骨头架子给立起来。
你看颜真卿那字,胖乎乎的,可半点不虚。一笔下去,墨吃得深,纸都快扛不住了。那是大唐的底气,城墙砖似的敦实。柳公权就不一样,瘦硬,像冬天的树枝,风刮过来嘎吱响,可不倒。骨头硌在字里,摸着都扎手。这俩人,一个把风骨炖进了墨里,一个把风骨錾进了笔锋里。墨不光是个黑颜色,是个秤砣,压得住轻飘飘的世道。
老辈人常说“字如其人”,这话不假。王羲之写《兰亭序》,那天大伙儿喝得微醺,山水又好,笔底下就溜出些酒意和云气来。字是活的,会随风摇。可你要细瞅,那骨架还在,醉而不倒。岳飞写“还我河山”,墨都快从纸上炸出来了。那是将军的骨头,硌在里头,一笔一划都带着恨。墨在这儿不是墨水,是血性。
咱们现在写字,键盘噼里啪啦,字蹦出来齐整得像流水线零件。方便是真方便,可总觉得少点啥。少的就是那股蘸墨时的迟疑,运笔时的呼吸,写完晾在那儿、等着墨慢慢干透的那个工夫。那工夫里,人的性子、念想,甚至那天的心情,都一点点渗到纸里头去了。这不是技术,是手艺,手艺连着气血。
风骨不是摆个架子,是墨吃进纸里之后,还站着不趴下的那股劲儿。华魂也不是空话,是千百年来,这笔和墨一遍遍涂出来、磨出来的底色。笔染风骨,说的是人拿笔养自己的骨头;墨铸华魂,说的是墨在时间里熬出了民族的性子。这一笔下去,黑的不仅是字,是千年不褪色的精神头儿。纸会旧,墨色却越沉越亮,因为里头铸着魂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