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后排的窗玻璃裂了道缝,风挤进来,带着哨音。数学卷子摊在桌上,最后一个大题像座黑沉沉的山,我卡在第二步,已经枯坐了二十分钟。红笔画的叉刺眼地连成一片,窗外梧桐叶子被雨打落,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那一刻,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劝:算了吧,不是这块料。
我把笔杆攥得死紧,冰凉的塑料硌着掌心。忽然想起老屋阁楼上的那只旧风筝。那是爷爷做的,竹篾都泛黄了,绢面破了个大洞,像受伤的翅膀。它被遗忘在角落,蒙着厚厚的灰。每年春天,孩子们花花绿绿的风筝飞满天空,它只是静静躺着。可爷爷总说:“骨头没散,就还能飞。”我不信。有一年风大,爷爷竟真把它拿了下来,用薄纸仔仔细细补好了那个洞,系上新的麻线。在河滩上,他逆着风跑,那风筝跌跌撞撞,好几次要栽下来,爷爷就收线、放线,一遍一遍地调整。它居然真的起来了,飞得不高,摇摇晃晃,但那抹苍老的色彩在蓝天里飘着,补过的疤痕成了独特的纹路。那时我太小,只顾着拍手,不懂爷爷额头的汗,也不懂他眼里闪动的是什么。
思绪拉回,目光重新钉在卷子上。那个劝降的声音还在,可手却自己动了起来。我把“山脚”的步骤一点点擦掉,不是推翻,是清理出能站稳的地方。公式忘了,就去翻旧笔记,一页一页找,那些曾被草草划过的例题,忽然有了重读的意义。雨点噼啪打在窗户上,风更急了。我不再去想最后能不能爬到山顶,只想着,下一步,往哪儿落脚。笔尖划过草稿纸,沙沙的声响盖过了风声。推导很笨,写写停停,像在黑暗中摸索墙壁。
步骤一行行垒起来,虽然慢,却比之前坚实了些。卡住的时候,我就停下,看窗外。路灯不知何时亮了,昏黄的光晕里,雨丝斜斜地闪着。我看见那片粘在地上的梧桐叶,被风吹开,翻了几个身,又贴住。但下一刻,一阵更强的风来,竟把它卷了起来,湿漉漉地,打着旋,低低地飞过墙角,不见了。它没能飞上天空,可它到底离开了那片泥泞的水洼。
我心里那点郁结,忽然就松动了。持守,或许不是咬着牙死扛着一座山不动。而是像爷爷那样,一遍遍修补破败的风筝,像那片梧桐叶,趁着风起,再挣扎着翻一个身。是在觉得一无所有的时候,还能握住手里的笔,握住眼前这一道算不出的题——这一缕微弱的光。它不保证照亮前路,但能映出脚下这一寸实在的土地。
最后一行算式写完,答案诞生得有些意外。对错忽然不那么要紧了。我收拾好书本文具,关上教室的灯。走廊很长,尽头的窗户透着外面城市的夜光。风雨还没停,但我握着自己的光,步子踩在寂静里,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