涨潮了。海水带着咸腥气,一层层扑上我脚下粗糙的礁石,碎成白色的沫,又迅速退去,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、颜色更深的岩面。远处,海平线沉在将暮未暮的天光里,模糊不清。灯塔还没亮,只有航标灯在渐浓的夜色中,一闪,一闪,像谁断断续续的呼吸。
我就这么坐着,听潮。声音很固执,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,永不停歇似的。它让我想起一些别的声音,也是这般固执,却总隔着一层。是那种很低的絮语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不在耳边,倒像是在心里头响着。它说什么,听不真切的。有时候觉得它说“来吧”,有时候又觉得只是风声,或者,仅仅是我自己血液流过的声音。大人把这叫做“梦想”,一个被他们说得快要褪了色的词。可我觉得不像。梦想该是明亮的、热烘烘的,像正午的太阳。可我感受到的这个,清清冷冷的,更像此刻天边最早冒出来的那颗星子,光很淡,你得仔细看,才能从灰蓝的天幕里把它分辨出来。它不说话,只是亮着。
村里老舵工说,他年轻时就听过这低语。那时他以为是大海在叫他,于是跟船出了海。风浪见得多了,皮肤被盐渍得又黑又皱,那声音反倒渐渐远了、散了。他说,那不是海的呼喊,是岸对你的牵挂变了形。我看着他被熏黄的手指,关节粗大,稳稳地握着旧茶缸,眼神望向港湾里随波轻轻摇晃的渔船,安稳,却再没有了当年说起要征服风暴时的那种亮光。那低语于他,是不是就像这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一枚残破贝壳,拾起来,还能听见隐约的回响,却再也拼不回大海深处的模样?
夜到底还是兜头盖下来了。灯塔的光柱蓦地刺破黑暗,一道雄浑的、金黄色的光,缓缓扫过墨黑的海面,划过更远处深不可测的夜空,然后移开,周而复始。它是确定的、有力的,是为了指引,为了对抗迷茫与危险而存在的。我几乎要被它吸引,觉得那才是方向。可当光柱移开的间隙,黑暗重新包裹一切时,那点低语又飘了过来。它和这强悍的、父辈般的灯塔之光如此不同。它不试图照亮全部,不指引明确的航道;它只是在那里,微弱地、持续地,像心跳,像脉搏,像生命本身自带的一种节奏。它或许永远无法把我送到某个确切的港口,但它让我知道,我还航行着,我的船头,还对着一片未知的、可能性的海。
潮声依旧,哗——哗——,单调而庞大。但在它的缝隙里,我努力去听。那低语还在,细若游丝,却又韧如蒲草。它说“远方”,它说“可能”,它说一些不成语句的音节,需要我用全部的经历与想象去填充。我终于有点明白了。那微光,那低语,从来就不是为了给你一张清晰的地图。它只是在你心岸的尽头,自己亮着,自己响着。你无须时时刻刻看清它,也无须向所有人解释它。你只需要知道,当你被生活的潮水浸透,感到沉重与疲惫时,回过头,或抬起头,它总还在那里。这就够了。这就足以让你在咸湿的海风里,挺直被水汽打湿的脊背,再一次,望向漆黑的海面,心里却存着一小片,属于自己的、微凉的晴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