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总觉得外婆家那口老水井里的水最甜。井壁长着湿滑的青苔,木轱辘转起来吱呀呀地响,一桶清泉提上来,映着天光云影。我急急凑上去要喝,外婆总笑着拉住我,先舀起一小瓢,缓缓浇在井台边的石榴树根上。她说:“这井养活了咱家几代人,先敬它一口,不忘本。”那时的我不懂,只觉得那水顺着树根渗下去的样子,像极了外婆眼角的笑纹,静默地滋润着什么。
后来离家读书,总惦记那口井的甜。有一年大旱,井水线低了许多,打上来的水带着泥腥气。外公说要淘井,父亲和舅舅们都赶了回去。他们轮流下到井底,一筐一筐将淤积多年的泥沙清上来。我在井边看着,发现掏出来的不只是黑泥,还有多年前掉下去的旧瓷碗碎片,磨得光滑的鹅卵石,沉在时光深处的杂物。井淘干净了,甘泉重新涌出,仿佛比从前更清冽。外公抹着汗说:“这井啊,和人一样,淤塞久了,滋味就变了。得时常清清底,念念源头,水才活,心才透亮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觉出,“感念”或许不是一种静态的回望,而是一种主动的淘洗与疏通,让那份滋养的源头,在岁月里始终保持鲜活。
再后来,外婆走了,老屋渐渐空了。那口井很少有人再用,装了自来水,更方便。但我每次回去,总会去打一桶水。井水依旧冬暖夏凉,只是桶绳磨手的触感,木桶撞击水面的闷响,让我感到一种熟悉的踏实。它不再仅仅是解渴的水,而成了一口“心井”。里面沉着的,是外婆敬给石榴树的那一瓢甘霖,是外公淘井时浑浊的汗水,是童年盛夏冰镇西瓜的清凉,是所有被它滋养过的日子的回音。我喝着,便觉得自己不只喝到了水,还喝下了一段温润的时光,一种朴素的教诲:你生命中的清甜,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。
前些日子,听说老井要被填埋,村子整体改造。我赶回去,最后打了一桶水。水还是那样清甜。我没有难过,反而觉得释然。那口井的使命或许完成了,但它所象征的那份“感念”,早已在我心里掘出了一道不干的泉眼。它提醒我,在每一个汲取了善意与美好的时刻,都要记得那最初的源头,记得像外婆那样,恭敬地浇灌一株石榴树;像外公那样,舍得俯身去清理淤积。这份感念,让过往的恩泽汇成一股活水,悄然流淌过岁月的河床,使心灵即使在最干旱的季节,也能保有一份内在的滋润与回甘。那口老井终将消失在土地上,但它涌出的甘泉,早已在另一片心田里,生根,流淌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