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午后,我撕开那盒柠檬夹心饼干的包装袋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熟悉又陌生的甜香气飘出来。我捏起一块,乳白的夹心层厚厚地挤在两片浅黄的饼干之间——就像我和阿澈,中间永远隔着个林乔。
我们三个曾是铁三角。我和阿澈住同一个大院,林乔是转学来的。第一次见她,她站在讲台上细声细气地做自我介绍,阿澈在下面用胳膊肘撞我:“看,新同学像不像那种牛奶夹心饼干?外面看起来安静,里头肯定甜。”后来,林乔果然成了我们的“夹心”。我和阿澈踢球,她抱着水安静地等在球场边;我和阿澈争论科幻小说里的漏洞,她在笔记本上画思维导图,最后总是她轻声说“你们俩好像都对了一部分”;就连买零食,她也总选夹心饼干,说一层一层吃起来有期待。
可夹心再甜,两边的饼干也尝不到彼此的味道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我和阿澈之间的话,需要经过林乔才能抵达对方。“阿澈说你这周数学测验进步了,他替你高兴呢。”“林乔告诉我,你其实想去北方读大学。”我们像两片倔强的饼干,固执地保持着平行,全靠中间那层柔软的夹心粘连。直到高考前那个春天,铁三角毫无预兆地崩塌——林乔一家移民了。没有争吵,没有缘由,就像一阵风突然抽走了夹心层,两片饼干“啪”地撞在一起,然后狼狈地弹开。我们才发现,没了那层柔软的缓冲,我们坚硬的边缘是如此格格不入。
后来的人生,我和阿澈像两粒被弹射到不同轨道的石子。他去了西南学地质,我留在江南读文学。偶尔从老同学那里听到彼此零星的消息,知道对方还“存在着”,却再也没拨通过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。时间把往事压成扁平的标本,那盒夹心饼干的味道,也渐渐在记忆里褪色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、关于“甜”的概念。
上周,我竟在街角新开的便利店又看到了那个牌子的柠檬夹心饼干。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盒。此刻,我咬下去,饼干屑掉在键盘上。预想中浓烈的人工香精味没有出现,只有一股很淡的、清新的酸甜,夹心黏连着牙齿,口感依旧扎实。原来味道一点没变。变的或许是我们。我们曾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,是林乔这个“夹心”定义了我们友谊的形态,却忘了最初,是我和阿澈这两片“饼干”,先选择了紧紧靠拢,才让中间那份甜蜜有了存在的空间。
我拍掉饼干屑,拿起手机。屏幕亮起,光标在搜索框里闪烁。我缓慢地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,敲入一串遥远的、属于北方某个城市的区号,接着,是那个我以为早已遗忘的宿舍电话号码。听筒里传来漫长的“嘟——嘟——”声,像心跳。我捏着那块咬了一口的饼干,等待一个或许会响起、或许不会响起的声音,心里想的却是:如果接通了,第一句话或许应该是——“喂,阿澈,我吃到一种饼干,夹心还是那么黏牙。还有……我们这边,下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