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仍默立在旧厨房的昏光里,
炖着那些被星辰遗忘的时辰。
瓷碗边缘缺口的弧度,
正缓缓收拢整个童年的雨季。
我学不会卷舌音的年岁,
黏在灶台的甜糯米上。
她总用温火煨着方言,
怕我烫着——怕我忽然听懂,
汤勺底下沉着的,
所有未曾沸腾的呜咽。
多年后我翻越拼音的栅栏,
在异国柜台练习精准的“谢谢”。
但每当我试图吐出那个,
比初雪更轻的称呼时,
舌根总会突然塌方成,
她晾晒被单的院落。
原来我的声带深处,
始终蜷着她没说完的半句话。
像梅雨天墙角渗出的水痕,
静静地漫过所有精心打理的,
边界分明的版图。
而当我终于学会用法律条文,
辩护一杯水的所有权,
她的茶却永远晾在,
那张掉漆的小方桌中央。
冒着无人认领的热气,
像在持续地质问着:
“难道流浪,
就是把自己翻译成,
一副光滑的餐具?”
今夜我的键盘长出青苔。
每个字母都在发芽,
朝她腌渍的陶罐方向。
而光标持续闪烁如,
她等我晚归时,
不曾熄灭的那盏门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