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午后是浸在蜜糖里的。阳光斜斜地切过骑楼的檐角,把青石板路劈成明暗两半。我踩着那些光滑的、被无数脚步磨出包浆的石块,听见自己的鞋底发出闷闷的、妥帖的回响。
空气里浮动着复杂的味道。刚出炉的烧饼混着芝麻香,热腾腾地撞进鼻腔;隔壁药材铺子飘来甘草和陈皮的清苦,像一味镇定的底调。杂货店门口,竹椅上打盹的老人,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粤剧淌了一地。卖竹编的摊主手指翻飞,篾条在他手里听话地穿梭,渐渐有了篮子的雏形。没人吆喝,生意都在静默的眼神与手势里完成。
拐角那家旧理发店还在。红白蓝的转筒慢悠悠地转,像是时光本身的一个隐喻。老师傅拿着推子,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,客人在老旧皮椅里闭着眼,下巴上堆着雪白的肥皂沫。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明星海报,还是上世纪的模样。这里的节奏是黏稠的,和几步之外大马路的车水马龙,分明是两个世界。
我停在了一个旧书摊前。泛黄的小说、过期的杂志散乱地堆着,随手翻开一本,扉页上竟有娟秀的赠言与日期——“1987年春,赠友留念”。字迹已淡,那份彼时的心意却仿佛穿透纸背。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婆婆,她抬眼冲我笑笑,并不催促,又低头去纳她的鞋底。针线穿过布层,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。
走完整条街,日头已偏西。回头望去,炊烟正从那些老房子的灶披间袅袅升起,和尚未散尽的阳光搅在一起,把整条街笼在一片柔和的、金灰的暮色里。我好像什么都没买,又好像带走了一些沉甸甸的、名叫“从前”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