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一关,就把风关在外头了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匀匀的白气,外头的天是灰青色的,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毡子,软软地垂着。屋里是暖的,暖气片偶尔“咕咚”一声,像是谁在肚子里满意地打了个嗝。这暖意是慢的,是沉的,不似夏日电扇那般急躁,只静静地,从脚底心往上漫,把人骨头里的那点冷,一丝丝地抽走,换进来一点慵懒的酥。
无事,便是最好的事。搬一把旧藤椅,就放在窗边,身子陷进去,听它发出细微而安心的“吱呀”声。手里不必拿书,拿了也多半是看不进的。只看那窗上的白气,由浓转淡,聚了又散。有时兴起,便伸出食指,在上面随意地划一道。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上来,一道透亮的痕便出现了,像揭开一道小小的帘缝。透过这缝望出去,外头枯瘦的枝桠,远处淡墨似的屋脊,都成了朦朦胧胧的影子,静静地嵌在那片灰青里,竟有了几分宋人笔下的意境。划了,不多时,白气又重新漫上来,将那痕温柔地掩去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这便有了点孩子气的趣味,不图留下什么,只贪图那一瞬间的“看见”与“涂抹”。
午后,天光似乎亮了一些,却又不是那种豁亮的亮,只是将灰青的底子调得稀薄了些,透出些微的、鸡蛋壳般的光泽。这时分,最适合守着炉子。若是乡下,便有红泥小火炉,煨一壶茶,听那“噗噗”的声响。如今城里,便是一只电陶炉,上头坐一把玻璃壶,看水从底心冒出细小的珍珠串,渐渐连成滚,翻起白浪来。抓一小撮茶叶投进去,看它们先是惊慌地打着旋,而后便舒展开身子,缓缓地沉下去,将一壶水染成温润的琥珀色。倒一杯,热气立刻扑上脸,湿润润的。并不急着喝,只捧着,暖手。茶香是清的,也是慢的,一丝丝地钻进鼻子里,不霸道,只陪着这闲散的光阴,一同消磨。
吃食也简单。冬日似乎格外眷恋那软糯甜暖的东西。头天晚上泡上的红豆,在砂锅里用小火“咕嘟咕嘟”地炖上小半天,直炖到豆子开了花,沙沙地融在稠稠的汤里,加上几块冰糖。盛一碗,热气腾腾地端上来,拿小勺慢慢地舀着喝。那甜是朴实的甜,那暖是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的妥帖。又或者,是蒸一小块年糕,看着它在蒸笼的水汽里渐渐变得晶莹、柔软,用筷子夹起,能拉出长长的、颤巍巍的丝。蘸一点白糖,咬一口,外皮微韧,内里绵软,米香混着甜,是过日子的踏实滋味。
黄昏来得特别早。才觉得那稀薄的天光有些倦了,暮色便从四面八方合拢来。远处的楼宇,先失了轮廓,成了深浅不一的剪影;近处的窗子,零零星星地亮起了灯,黄黄的,暖暖的,像一个个方方的、装满了故事的小盒子。这时分的静,又与白日不同。白日的静是空旷的,可供思绪漫游;黄昏的静则是温厚的,带着些微的倦意,将人轻轻地包裹起来。开了灯,也不须太亮,只一盏便好,在角落里晕开一团光。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投在墙上,安安静静的。
偶尔,也会想起一些旧事。多半是些无关紧要的片段:某个同样阴冷的冬日早晨,母亲呵着气在厨房忙碌的背影;或是儿时与伙伴在雪地里追逐,冻红了鼻子,却笑得格外响亮。这些念头,像水底的鱼,轻轻地吐一个泡,浮上来,又静静地散了,并不搅动太多的情绪。只是觉得,在这样的冬日,这样的闲居里,连回忆都是慢的、淡的,恰如其分。
夜里,万籁俱寂时,若还未睡,便能听见风的声音。它不再是白日里那种无头苍蝇似的乱撞,而是贴着楼壁,一阵一阵地,悠长地吹过去,像一声声遥远的叹息。这时,屋里的暖意便显得格外珍贵,像一个小小的、坚固的堡垒。钻进被窝,把自己裹严实了,那风的声音,听在耳里,反倒成了最好的催眠曲,悠悠的,将人往更深的静谧里引去。
这便是我冬日的闲居了。没有远行,没有热闹,甚至没有太多像样的“事”。只是把自己安放在这一小方天地里,与一点暖意、一点茶香、一点无所事事的时光为伴。像一只蛰伏的虫,藏在自己的茧里,不为蜕变,只为享受这生命里一段自然而然的、缓慢的呼吸。外头的世界自有它的繁华与萧瑟,而在此刻,我只觉,这一室之闲,便是最好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