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我独自走在老城的石板路上。巷子窄而深,两侧的灰墙斑驳着雨渍与苔痕,偶有一两株野草从墙头斜逸出来,在微风里轻轻颤动。这景致是极静的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回声,一下,又一下,仿佛敲在时间的旧鼓上。我本是无心路过,目光却忽然被墙角一丛不起眼的紫色野菊攫住了——它们开得那样细碎,那样密,紧紧挨着潮湿的墙根,花瓣上还凝着昨夜的清露,在稀薄的阳光里闪着极微弱、极固执的光。
我的心,毫无征兆地,便被这一点微光搅动了。
这情绪来得莫名,却汹涌。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外婆家后院也有这样一堵老墙,墙边也生着类似的、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。那时的夏夜,蚊香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,外婆摇着蒲扇,指着星空讲那些早已听腻的牛郎织女。我总是不耐烦地跑开,去追一只流萤,或去摇那棵半枯的桂花树,惊起一地的月光。如今,老屋早已拆毁,原地立起了陌生的楼房,外婆也故去多年。那堵墙,那些花,那个摇着蒲扇的剪影,连同整个黏湿而芬芳的夏夜,都被碾碎在推土机的履带下,沉入记忆最底层,平日从不敢轻易打捞。可眼前这异乡墙角的花,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冷不丁地*锁孔,嘎吱一声,便将那扇自以为封死的门撞开了一条缝隙。旧日的气息,裹挟着庞大的、失落的宁静,轰然涌出,瞬间淹没了此刻的我。
我蹲下身,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冰凉的花瓣。它们这样小,这样卑微,却在这无人注目的角落,完成了从绽放到凋零的全部生命。它们的存在,仿佛是对喧嚣世界的一种沉默的质问。而我,一个偶然的过客,我的悲喜,我的来路与归途,于这亘古的墙壁、这岁岁枯荣的野草而言,又算得了什么呢?这念想让人生出一种深刻的孤独,仿佛自己成了宇宙间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,一切的感怀,不过是这尘埃在阳光下扬起的一点虚影。
也正是这孤独,让我触摸到一种奇异的真实。心绪因物而起,如风吹湖面,必生涟漪。这“波澜”固然是因外物触发,其根源,却深埋在自己的生命体验之中。物是引信,点燃的是我们内心早已备好的、情感的。眼前的景,是催化剂,是镜子,照见的始终是自己灵魂的沟壑与起伏。我们感物伤怀,伤的其实不是物,是物我相逢时,被骤然照亮的、那个藏在时光深处的自己。那份“伤”,是 recognition,是认出,是生命与生命、此刻与往昔之间一次震颤的共鸣。
起身离去时,我又回头望了一眼。那丛紫菊依旧静静地开着,露水将干未干。石板路向前延伸,消失在巷子的拐角。我心里的波澜并未平息,但它不再是无序的汹涌,而是沉淀为一种清澈的、略带凉意的怅惘。我带走了一帧关于老墙与野菊的画面,也留下了一部分未曾言明的自己。这大概便是“拾景触绪”的全部意义了——我们在世界的角落拾起一片风景,却不小心触动了命运的开关,让心湖泛起只属于自己的、永恒的微澜。风景依旧,过客匆匆,唯有那瞬间的“心澜”,成了存在过的、私密的证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