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总是好奇的。望着头顶那轮明明灭灭、盈亏有时的玉盘,思绪便忍不住挣脱地心的牵绊,飘飘荡荡地向上飞升,直抵那片清辉的源头——那被无数传说妆点得瑰丽而又神秘的“天上宫阙”。今夜,又是怎样一番景象?那琼楼玉宇之中,今夕,究竟是何年何夕?
这疑问,自古便萦绕在人间。苏子把酒问天,问得苍茫而阔大;而寻常如我辈,在某个驻足仰望的片刻,心头掠过的,或许是一丝更具体、也更孩子气的揣想:那偌大的月宫,此刻真的安静吗?循着那如水般倾泻大地的光华望去,目光仿佛能穿透那朦胧的桂影,瞥见宫阙檐角的一隅。那里没有尘世的喧嚣,时间仿佛被冻结在晶莹的琉璃瓦与寒玉砌成的台阶里。吴刚伐桂的斧声,是那里唯一单调而永恒的节奏吗?那叮咚之声,是计时的更漏,还是无尽重复里一声疲倦的叹息?玉兔捣药的白杵,起落之间,捣碎的是长生不老的仙方,还是同样无穷无尽的寂寞?
这便是“迷踪”之始。月宫的踪迹,在想象里清晰,在现实中却是一片耀眼的模糊。科学告诉我们,那是环形山,是月海,是一片死寂的荒原。可我们的心偏偏不认。我们宁愿相信,在那光影交织的迷离处,藏着另一个维度的世界。那里或许有我们看不见的回廊与庭院,有随月华流动的纱幔,有嫦娥仙子曳地的裙裾扫过冰凉的地面,留下凡人无法察觉的微痕。她的足迹,她的目光所向,她对着地球这蓝色星球时的默默无言,构成了月宫最深不可测的“踪”。我们追踪的,并非实体,而是那份超然世外、却总与人间悲欢隐隐共鸣的“意境”。
于是,“今夕是何夕”便有了双重的迷惘。既是对天上仙家纪年的茫然,也是对自身所处时空的刹那恍惚。尤其在月华最盛的夜晚,周遭的尘世仿佛褪色、消音,人被单独拎出来,置于这亘古的照耀下。此夕,是唐朝诗人醉卧举杯的那个夕?是宋代画家笔下晕染开的那片夕?还是千百年来,任何一个无名之人,心头忽然被月光照得澄澈透明的那个“今夕”?时间在月宫的逻辑里失了效,又在人间的感怀里叠合起来。我们迷失在这时间的叠影里,分不清此刻的情愫,有多少是自己的,有多少是古往今来无数望月者共同寄存于此的。
月宫的谜,因而永无确解。它的“踪”,是光影的游戏,是神话的留白,是每个人在凝望时,内心投映出的那份对纯净、永恒与彼岸的依稀向往。我们不必真的找到那扇门,那艘船。只需在某个“今夕”,让目光沿着那条银辉铺就的迷踪小径,做一次精神的徜徉。知道在那片清冷的光明深处,存在着一个悬而未决的、关于“别处”与“永恒”的美丽谜题,便足以让这寻常的人间夜晚,笼罩上一层幽微而神异的色彩。
月,缓缓移过中天。宫阙的轮廓在云絮后时隐时现。迷踪依旧,疑问长存。而这,或许正是它给予人间最恒久的馈赠——一个永远引人仰望、引人遐思的、璀璨的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