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门,凉意和幽蓝的光便包裹过来,仿佛瞬间跌进了另一个星球。巨大的弧形玻璃隧道横在眼前,我这才觉得,平日抬头望的天,此刻正以海洋的姿态,浩浩荡荡地压在我头顶。一条魔鬼鱼慢悠悠地扇着“翅膀”滑过,投下大片会移动的阴影,像个沉默的幽灵飞行员。
最夺目的,永远是那片叫人挪不开眼的热带鱼群。它们不是一条条地游,而是一团团、一簇簇流动的宝石。柠檬黄的小鱼挤在一起,像谁打翻了一罐阳光;宝蓝条纹的蝶鱼端庄又好奇,贴着玻璃打量我们这些岸上的“两脚兽”。一个孩子兴奋地拍打玻璃,鱼群“唰”地散开,又迅速聚合,像一阵有生命的彩色旋风。原来海底的繁华,是这般热闹又寂静。
静下心看,才能发现真正的居民。海马爸爸挺着鼓鼓的育儿袋,用细尾巴勾住珊瑚枝,一副深思熟虑的家长模样。玻璃海葵的触手在水中缓缓开合,像一朵朵永不凋谢的、会呼吸的花。最有趣的是花园鳗,它们从沙地里笔直地探出大半身子,随着水流整齐地左右摇摆,像一片被无形之手指挥着的海底麦田。这份悠然,是海水才养得出的节奏。
忽然,人群低低地惊呼。隧道前方,巨大的鲨鱼剪影出现了。它游得并不快,灰白的身躯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,尖吻犁开深蓝的水体。等它真正从头顶游过,隔着厚厚的玻璃,我竟不觉得恐惧,只感到一种纯粹的、古老的震撼。它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圆石,映不出任何情绪,只是经过。在这一刻,我像个误入神殿的访客,窥见了这片蔚蓝王国里真正的王。
最后走进水母宫殿,这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蘑菇状的海月水母一张一合,通体透亮,像降落伞也像漂浮的月亮。彩色灯光变幻,它们就成了粉的、紫的、蓝的梦,在漆黑的水里无声地绽放又收拢。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,小声说:“它们在跳舞呢。”是啊,没有骨骼,没有声音,一生的意义仿佛就只是这优雅的沉浮。时间在这里被拉长了,也被稀释了。
从海底世界出来,重新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,竟有片刻恍惚。耳边似乎还有水流低语,眼前还是那片晃动的蔚蓝。那个静谧而斑斓的王国被留在了身后,但我知道,它就在那里,在南京城的一角,持续上演着永恒的潮汐与生命戏剧。这次探秘,不过是借了一小时,做了一场关于深蓝的、清醒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