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我家老屋的泥地还没铺上水泥。夏天一场急雨过后,院子便成了一块软乎乎的“拓印板”。我总爱赤着脚,偷偷溜出去,在湿润的泥地上用力踩下。第一个脚印总是最深,泥浆从脚趾缝里溢出,凉丝丝的,痒酥酥的。我小心翼翼地提起脚,一个轮廓分明的脚印便留了下来,连脚底板浅浅的纹路都看得清。我沿着墙根走,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足迹,像一行没人认识的字,写满了纯粹的快乐。爷爷见了也不恼,只是眯着眼笑:“这地啊,把你的脚丫子‘拓’下来喽。”那时我不懂“拓”是什么意思,只觉得好玩,那是我的地盘,我的印记。
后来,老屋铺了水泥地,光溜溜的,再也留不下任何脚印。我的“拓印场”转移到了各种纸片上。我用铅笔使劲涂抹的背面,凸起的图案渐渐在白纸上显现,这个过程让我着迷。我开始“拓”树叶的脉络,拓橡皮章的图案,甚至偷偷把写过字的作业纸垫在新纸下面,用笔尖描摹下面凹凸的痕迹。这些纸上的“拓片”,比泥地上的脚印清晰得多,也复杂得多。它们不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,而是我试图捕捉、留存的“外界”。我开始明白,“拓”是把隐藏的、立体的痕迹,转换到另一个平面,让它变得可见,可保存。就像我的童年,从泥泞的实地,被“拓”到了记忆平滑的纸面上。
再大些,我开始读一些石碑拓本的图册。那些黑底白字的拓片,沧桑、厚重,带着石头和岁月的凉意。我看到拓工如何将宣纸覆上碑面,用水润湿,用小锤和拓包,一遍遍轻轻捶打,让纸张深深嵌入每一道刻痕的深处,然后上墨。揭下来的,便是历史的筋骨与面容。我忽然觉得,成长本身,就是一个被不断“拓印”和“被拓印”的过程。生活的经历是那把锤子,或轻或重地敲打;时光是那张坚韧的宣纸,紧紧贴合着我们;而悲欢离合的墨,则一遍遍将我们内在的纹路——那些天真、莽撞、敏感、顿悟的刻痕——清晰地显现出来。
如今,我书桌的玻璃板下,压着几张特别的“拓片”。一张是泛黄纸片上,用铅笔涂出的童年那枚的轮廓,线条稚拙。一张是初中时夹在字典里忘了取出的枫叶,叶肉早已腐烂消失,只留下纤维构成的、近乎透明的脉络,像一幅精巧的素描。还有一张,是去年返乡时,在老屋即将拆除的旧门板上,用炭笔匆匆“拓”下的木纹,那上面有风雨的裂纹,也有我儿时用小刀划过的、一道早已忘记含义的浅痕。
我不再需要去泥地里踩脚印,也不再热衷于制作标准的拓本。但我开始懂得,每个人的生命,都是一叠不断增厚的、只属于自己的时光拓片。泥泞里的脚印,是第一张原始而温暖的阳拓。纸片上的涂画,是探索期的试炼。而此后漫长岁月里,每一次深刻的触动、难忘的相遇、甚至是沉重的挫败,都是一次心灵的捶拓。那些快乐的纹路、悲伤的沟壑、思考的印记,被时光之纸吸附,被经历之墨染透,最终成为我们内在的、独一无二的版画。我们既是那被拓的碑,也是那拓印的人,在岁月的长河里,把自己的足迹,一遍遍拓印在生命的宣纸上,清晰,恒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