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夏天格外长,热浪把柏油路晒出油来。我蹲在爷爷的自行车修理铺门口,看着他满是油污的手捏着一把青菜种子。
“修车铺门口种菜?”我嘀咕,“这能活?”
爷爷没吭声,把种子撒进废弃轮胎围成的圈里。轮胎是他从垃圾堆捡回来的,内圈填上土,外圈黑黢黢的橡胶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隔壁五金店老板笑他:“老陈,你这轮胎菜园子,比我这不锈钢还显眼。”
第一个月,啥也没长出来。轮胎里的土干得开裂,像老人手背的皱纹。爷爷每天从修车的水桶里舀出半瓢水,浇进去。水混着一点机油渍,在土面上晕开淡淡的灰圈。
第七周,冒出几簇芽。嫩绿色,从黑色轮胎里钻出来,有种不合时宜的倔强。放学路过的小孩会停下来看,说这菜长在轮胎里,吃起来会不会有橡胶味。爷爷就笑:“你闻闻我手上,全是汽油味,可我吃的饭香不香?”
后来轮胎菜园蔓延了。自行车废弃的链条挂在墙上,变成豇豆的架子;破篮筐倒扣着,西红柿从网眼里红出来;连漏气的内胎都剪开,垫在花盆底。整个修理铺像个工业废墟里的绿洲,扳手和扳钳旁边开着南瓜花。
中考前最后一次去铺子,爷爷正在给一个轮胎补洞。补完,他抹了点黄油在裂缝处,说这样防水。我忽然问:“你这到底算修理还是种地?”
他手里的扳手停了停:“修东西是让它再用,种菜也是让它再长。一回事。”
那天黄昏,夕阳把轮胎边缘照得发亮,那些青菜、茄子和朝天椒在风里轻轻晃。我闻到汽油味、泥土味和正在开花的韭菜味混在一起。后来在很多个空调房的夏天里,我总记得那个混杂的气味——它不像任何环保手册里描述的“绿色”,却让我第一次触摸到“生活”本身的质地:所谓绿色,或许不是某种标准的纯净,而是在所有已破损、已废弃、已暗淡的地方,固执地再发生一次。
高考完回去,铺子拆了。但隔壁店老板说,爷爷把那些轮胎菜园分给了街坊。现在整条巷子的墙角,都能看到从黑色橡胶圈里长出来的绿苗。我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个轮胎的边缘,油污还在,只是被太阳晒进了橡胶的纹理里。
那圈油污在夕阳下,看起来像另一种形式的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