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丛萱草又开花了。橘红的花瓣微微卷着,在五月的风里轻轻摇曳,像母亲年轻时裙摆上跳动的光。这花也叫忘忧草,可我总觉得,母亲才是那株真正的萱草,她的忧愁,都悄悄酿成了我的甜。
母亲的爱,藏在清晨厨房里那只为我单独盛出的荷包蛋里。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,鸡蛋是稀罕物。每天早上,我的面碗底下总能翻出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,而母亲的碗里,只有清汤寡水。我夹给她,她总笑着推开:“妈不爱吃,腻得慌。”很多年后我才嚼出这句话的味道,那里面裹着多少温柔的谎言。她不是不爱吃,她是想把最好的营养都埋进我的碗底,看着我的小脸一天天红润起来,她的眉头才能舒展。那蛋香,是日子里最扎实的暖。
母亲的爱,也藏在深夜灯下她手中细细的针线里。我的袜子最容易磨破脚后跟,母亲就从旧衣服上剪下最柔软的布料,一针一线地补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她低着头,手指灵活地穿梭,偶尔会抬起手,用针尖在发间轻轻划一下。那细密的针脚,像她说不出口的叮咛,把破损的地方缝补得比新的还要结实耐磨。我穿着这样的袜子在操场上奔跑,从未觉得难堪,只觉得脚底踩着的,是密密实实的安稳。
母亲的爱,更是藏在她悄悄变白的发丝和渐渐慢下的脚步里。那天我放学回家,看见她正踮着脚,想把晾衣绳上沉甸甸的被子抻平。夕阳的余晖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了一层金边,她用力时微微颤抖的手臂,让我猛地一惊——我的母亲,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?她似乎察觉了我的注视,回过头,还是那样温和地笑:“回来啦,饭在锅里热着。”那一刻,酸楚冲上我的鼻尖。她把所有的力气都化作了日复一日的操劳,而时光却偷走了她的青春,染白了她的鬓角。她的爱,无声无息,却在我生命里留下了最深的刻痕。
古人把萱草称作母亲花,说它能忘忧。可我的母亲,她何曾忘记过忧愁呢?生活的重量,她只是默默地扛在了自己肩上,再用开花的姿态,把芬芳和荫凉全都给了我。她的爱,就像这萱草花,不夺目,不张扬,在平凡的时光里一年年绽放,用最朴素的方式,为我筑起一个无忧的童年,一个可以勇敢去闯的港湾。
院角的萱草花在风里点了点头,仿佛听懂了我的心事。我走进屋,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声响。我该去接过她手中的锅铲,就像她当年接过我全部的世界一样。爱,在时光里静静绽放,也将在延续的陪伴里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