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风了。最先察觉的是窗外的梧桐，叶子从墨绿里泛出焦黄，边缘开始蜷曲，风一过，便沙沙地响，像是谁在远处翻动一本陈年的厚书。那声音疏朗，带着干爽的清气，直直地钻进心里去，让人蓦然惊觉：秋，是当真来了。
这秋意，起初是薄薄的，像宣纸上洇开的一层淡赭色。晨起时，草尖上凝着白霜，亮晶晶的，太阳一照，倏忽就不见了，只留下一地潮润的凉。空气是透明的，吸一口，肺腑里都像洗过一般，明净而微醺。天空被拉得极高，极远，是一种澄澈的、近乎淡漠的蓝，偶尔闲闲地挂着几缕云丝，薄得快要化掉。这时候的秋，是矜持的，含蓄的，只把最清淡的眉眼露给你看。
一场秋雨过后，那颜色便陡然“浓”了起来。雨是凉的，细密密的，不紧不慢地织着，把天地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纱里。待雨霁云收，出门一看，呀，世界仿佛被重新染了一遍！山不再是单一的绿了，这里晕开一团红，那里泼洒一片金，中间又夹杂着深褐、绛紫、赭石，层层叠叠，深深浅浅，像是打翻了画师的调色盘。那红，是枫叶醉了的酡颜；那黄，是银杏灿烂的华服。它们都不再是夏日那种饱含水汽的、沉甸甸的颜色，而是干爽的、明亮的，在清冷的日光下，泛着一种绒绒的、温暖的光泽。这一页山川的诗笺，至此，才算是被浓墨重彩地题满了。
信步走入这画卷深处，脚下的落叶便唱起歌来，“咔嚓”、“咔嚓”，清脆又松脆。声音是秋天独有的音律，每一步，都像踩在一个小小的、金色的音符上。林间很静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。偶尔“扑棱”一声，是野雀子从灌木丛里惊起，振着翅膀，倏地投向更高远的枝头去了，摇落一阵金色的雨。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气，是松针的清气，泥土的腐殖气，还有不知名野果微微发酵的甜香气，混合在一起，成了秋天最地道的味道。这味道吸到肺里，是沉静的，让人心里那些纷繁杂乱的念头，也跟着一点点沉淀下来。
最动人的，还是那水。山间的溪流瘦了，不再有夏日奔腾的喧嚣，而是清浅地、潺潺地流着，水底的石子颗颗可数，圆润洁净。几片早落的红叶，像小小的船，打着旋儿，悠悠地随波而下，不知要漂到哪个梦里去。阳光透过疏朗的枝丫，斜斜地照在水面上，碎金子似的，晃晃悠悠，与那些斑斓的倒影交织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实，哪是虚。水边的一丛芦苇，顶着一蓬蓬白絮，在风里轻轻地摇，像在诉说着一些欲说还休的心事。这秋水，是凉的，却也是明净的，仿佛能照见时光缓缓流过的样子。
立在山腰，回头望去，村落已升起袅袅的炊烟，笔直地，在无风的傍晚升向天空，给这斑斓而寂静的巨画，添上了一缕温暖的人间气息。忽然就明白了，古人为何总爱在秋日登高怀远。眼前这无尽的绚烂，固然是盛大，可这盛大之后，便是凛冽的凋零。这“浓”到极处的秋意里，原来藏着一丝淡淡的、透明的怅惘。它不让人悲伤，只是让心变得格外柔软，格外空旷，能容得下这一整幅山川的静美，也容得下那即将到来的、万籁俱寂的冬。
暮色四合，凉意渐深。那满山的色彩，在渐暗的天光里，慢慢沉淀成一片静谧的、深邃的轮廓。我轻轻折下一小枝带着红果的荆棘，算是向这个秋天，讨来的一枚书签。夹进心里，便也把这浓得化不开的秋意，把这一页写满了山川的诗笺，妥帖地收藏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