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9月12日 星期二 晴
今天上午去了村东头的王大爷家。王大爷家那片梨园,去年收成就一般,今年又碰上了病虫害。我到的时候,他正蹲在地头,对着几片发黄的叶子发愁。我蹲在他旁边,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半个钟头。他说的不是“产业振兴”的大道理,而是具体到哪棵树去年结的果甜,哪片叶子今年最先遭了虫。我笔记本上记的,除了他反映的“可能该换种药了”,更多的是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和那双沾满泥土、关节粗大的手。我学的那些农业知识,在书本上条理清晰,到了他这片具体的土地、具体的病叶面前,显得有点苍白。最后我能做的,就是拍了几张照片,答应明天找镇上的农技员老李一起来看看。王大爷没多说什么,只是递给我一个刚摘的梨,在身上蹭了蹭,说:“小杨,尝尝,今年水少,不太甜。”
我心里那点“指导工作”的心思,一下子就没了。在这里,我哪是什么“官”,我首先得是个学生,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,才是我的老师。
2023年10月25日 星期四 多云转阴
村里的留守儿童小芳,上学期成绩下滑得厉害。下午放学后,我去她家辅导作业。所谓的“家”,就是爷爷奶奶和她。一道数学题讲了三遍,她还是怯生生地看着我,手指绞着衣角。她奶奶在一旁纳鞋底,叹了口气:“她爸妈过年回来,孩子都认生了。”
我没急着讲第四遍,放下笔,问她:“小芳,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?”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点了点头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准备的那些解题技巧、鼓励的话,都轻飘飘的。我陪她画了幅画,画上一家四口手拉手。她画得很认真,还给妈妈的裙子涂上了鲜艳的红色。走的时候,她把画送给了我,小声说:“杨老师,我下次数学考好点,你能把画拍给我妈妈看吗?”
我用力点了点头。乡村振兴,不只是让路更宽、楼更高,更是要让这些孩子的眼里,少一些孤独,多一些色彩。我能做的很有限,可能就是多来几次,多听她说说话。
2023年11月30日 星期五 大风
傍晚,和村委会的几位叔伯讨论明年村道拓宽的事情。张叔和赵伯为了占谁家一点点边角地,嗓门越来越大,几乎要吵起来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茶缸子磕得叮当响。我起初有点慌,想着怎么用“大局观”“集体利益”来调和。
后来我没插上什么话,主要是听。听着听着就明白了,他们争的不是那几分地,争的是一口气,是长久以来心里积攒的一些小疙瘩。村主任最后拍了板,具体方案再议,然后招呼大家:“吵啥,走,去我家,让老婆子炒两个菜,喝两盅,啥话不能说开?”
我没去吃饭,但看着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出去,风好像也没那么大了。农村工作,很多事在会议室里争得面红耳赤,可能不如在饭桌上、在酒盅里更能找到解决的法子。这不是什么正规流程,但这就是这里的“情理”。纸上得来的“乡村治理”,远没有这般鲜活,甚至有些“土腥味”。
夜深了,风还在刮。我合上这本日渐厚重的民情日记,它记录的不仅是工作,更像是我褪去学生气、一点点扎根的刻度。这里的日子,没有宏大的叙事,只有这些细碎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片段,它们真实、具体,有时让人无力,又常常在某个瞬间,给人以温暖的支撑。路还长,我得继续走下去,看下去,记下去。